它趴在他身下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。
夜很深了。窗外没有风，房间里只有他偶尔翻身时的细微声响。它一动不动，像每一个夜晚一样，等着天亮，等着许念醒来。
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它好像记得许念的一切，从第一天起，它就记得。
不是从三岁开始。时间更早。从他出生那一刻。
一九八八年，夏天，医院产房。它从地板上第一次“看见”这个世界。不是用眼睛，是用某种它说不清的方式。它知道自己是他的影子，从他被抱出来的那一刻，它就在了。
那时候它还没有“记忆”。或者说，它只是存在，像一台一直开着的摄像机，录下一切，却不知道自己录了什么。它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。
它记得他被放在婴儿床里，小小的，皱巴巴的，闭着眼睛哭。它趴在他身边，不知道那是哭，不知道那是难过。它只是看着。
它记得他第一次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又闭上。它那时候不知道那是眼睛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后来它知道了，他在看光。
它记得他第一次翻身。小小的身体在床上扭动，翻了半天翻不过去，急得直哼哼。它那时候不知道那是着急，只是看着。
它记得他第一次爬。他趴在地上，手脚并用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它跟在他后面，在地板上移动。它那时候不知道那是爬，只是跟着。
它记得他第一次站起来。他扶着床边，颤颤巍巍地站直了。它在他脚下，跟着站直。他站了几秒，然后一屁股坐下。它也跟着坐下。他又站起来，又坐下。一次又一次。它每次都跟着。
它记得他第一次走路。他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，第二步，第三步。它一步一步地跟着，一步都没落下。他走了几步，摔倒了，哭起来。它趴在他身边，看着他哭。
它什么都记得。虽然那时候它不知道那些叫“走路”“摔倒”“哭”。但它记得那些画面。
真正开始“记住”，是三岁那年。
那是一个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它在院子里，被他小小的身体压在地上。他玩着玩着，忽然停下来，低头看着它。
那是他第一次“看见”它。
不是普通的看。是那种真正的看见，知道它是活的，知道它在看他。他蹲下来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地上的影子。它的手。
就在那一刻，它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它不只是存在。它是“它”。他在看它。它在看他。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。
他笑了。那是它第一次看见他笑。不是婴儿无意识的那种表情，是真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，露出小小的牙齿。
“影子。”他说。
那是他第一次叫它。
它没有回应。它只是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但它记住了那个词。记住了那个笑。记住了那个下午。
从那以后，它开始真正地“记住”。那些画面不再是录像，而是记忆。它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，知道那些时刻的意义。
它记得他三岁之后的一切。
它记得他五岁那年，第一次去幼儿园。他站在门口，不肯进去，拉着妈妈的手不放。妈妈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，他点点头，松开手，跟着老师走了。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，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。
它在墙上，看着他回头的样子。它知道他在看妈妈。它那时候还不懂那种感觉叫什么。后来它知道了，那叫舍不得。
它记得他七岁那年摔的那一跤。放学路上，跑得太快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破了很大一块皮。血流出来，他坐在地上哭。没有人看见他。他自己爬起来，一瘸一拐走回家。
那天晚上，它在墙上站了一夜，看着他睡着的脸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，偶尔抽泣一下。它什么都做不了。它只是影子。
它记得他十岁那年被人欺负。班上有个男生，总爱找他麻烦。抢他的东西，推他，骂他。他从来不还手，只是忍着。有一次他回家，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。它趴在墙角，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。它想帮他。但它什么都做不了。
它记得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一个人。一个女生，坐在他前面两排。他每天上课都偷看她，放学假装顺路跟在她后面走一段。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。它知道那个女生不会喜欢他。它看着他难过了好几天，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
它记得他十六岁那年考上高中。他认识了一些新朋友，但都不算太近。他还是一个人上学，一个人放学，一个人待着。它看着他，知道他其实很孤独。
它记得他十八岁那年上大学。他爸妈送他去学校，帮他收拾好宿舍，然后走了。他站在宿舍楼下，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学生，站了很久。它在墙上，看着他。它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它记得他二十二岁那年毕业，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。租房，生活，工作。它跟着他，看着他每天重复一样的生活。上班，下班，吃饭，睡觉。它知道他累，知道他有时候会想家，知道他其实想要有人陪。
它陪着他。它一直在。
它记得每一个失眠的夜晚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它就在他身下，一动不动。它想告诉他，它在这里。但它不能说。
它记得每一次他对着镜子发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它也看着镜子里的他。镜子里没有它，只有他。它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自己是谁，在想自己为什么是一个人。
它记得每一次他加班到深夜。空荡荡的办公室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电脑。它趴在他脚下，陪着他。它知道他累，知道他不想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。
它跟了他二十八年。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
它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笑，什么时候会难过，什么时候会害怕。它知道他喜欢吃什么，不喜欢吃什么。它知道他暗恋过谁，在哪摔过跤，为什么哭。它知道他所有的秘密，所有的脆弱，所有的孤独。
它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
因为它就是他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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