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界快到了。
它知道。它能感觉到。
这种感觉不是突然出现的，而是像潮水一样，一天一天地涨上来。许念的心跳，许念的呼吸，许念看它的眼神，都在变。他也知道。
他们都在等那一天。
它趴在他身下，听着他的呼吸。今晚他睡得不稳，翻了好几次身，偶尔还抽动一下。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——如果它有眼睛的话——看着他。
二十八年了。
它记得他第一次翻身。小小的身体在床上扭动，翻了半天翻不过去，急得直哼哼。它趴在墙上，看着他的手脚乱蹬，看着他终于翻过去之后趴在床上喘气。
它记得他第一次叫它“影子”。三岁那年，下午，阳光很好。他蹲在院子里，忽然抬头看着墙上的它，伸出手，摸了摸。
“影子。”他说。
那是它第一次被看见，也是第一次有意识在被他看着。
它还记得他七岁那年摔的那一跤。放学路上，膝盖磕破了，血流出来，他坐在地上哭。没有人在旁边。他自己爬起来，一瘸一拐走回家。那天晚上，它在墙上站了一夜，看着他睡着的脸。
它记得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一个人。那个女生坐在他前面两排，他每天上课都偷看她，放学假装顺路跟在她后面走一段。它知道他难过的那几天，知道他在房间里发呆，知道他把那些话都憋在心里。
它什么都记得。
而现在，临界快到了。
它会吞掉他。或者被他吞掉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这是规则，从它有了意识那天起就知道。人和影子只能活一个。它曾经以为这一天很远，远到可以忽略。但二十八年的时间，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它不想吞他，也不想被他吞掉。
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，它已经记不清了。可能是从他第一次叫它“影子”的时候，可能是从他摔跤哭的时候，可能是从他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的时候。它看着他长大，看着他难过，看着他孤独。它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
但它也不想消失。
消失是什么感觉？它不知道。但它害怕。那种害怕和许念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的害怕一样，和许念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不想回家的害怕一样。它想继续存在，继续看着他，继续陪着。
哪怕只是影子。
那天晚上，它又走到窗边。
对面那栋楼的窗户还亮着。那道影子在墙上，好像在等它。
它们对视了一会儿。然后它把那个问题传过去——
“临界快到了。怎么办？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波动传来：“你会吞他吗？”
它没有回答。
对面又说：“我家的还没临界。我不知道。”
它等了等，把另一个问题传过去：“不吞会怎样？”
对面回答：“会消失。你消失，或者他消失。只有两个结果。”
“没有别的？”
“没有。”
它站在窗前，看着对面那道影子。它忽然想知道那道影子会怎么选。但它没问。
天快亮了。光线从东边慢慢漫过来，对面那扇窗户的影子开始变淡。它知道该回去了。
它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影子，然后缩回去，回到许念身下。
临界快到了。
它必须选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它一直在观察许念。
他走路的时候，它看着他。他吃饭的时候，它看着他。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发呆的时候，它也在墙上看着他。它想记住每一个瞬间，好像这些瞬间很快就要消失。
许念也在变。
他越来越频繁地看它。半夜装睡的次数变少了，有时候直接睁着眼和它对视。它知道他在等，等它露出破绽，等它先动手。
但他们都还没动手。
那天晚上，它又走到窗边。对面那扇窗户亮着，那道影子在等它。
它把那个问题传过去：“你选了吗？”
对面回答：“还没。还有时间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临界的感觉，每个人不一样。有的快，有的慢。有的突然就到了。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，又传过去：“你怕吗？”
对面没有立刻回答。但它能感觉到那道影子的波动，像水面被风吹皱，久久不平。它等着，等着那道影子开口。
过了很久，对面传来一句话：“我怕消失。但我也怕杀他。”
它没有回答。因为它也是。它跟了他二十八年，看着他从婴儿长到现在，看着他从不会走路到独自生活。那些记忆太深了，深到它无法割舍。
“但如果必须选呢？”它问。
对面沉默。
它等了一会儿，把另一个问题传过去：“你会怎么选？”
对面很久没有回应。久到它以为不会再回答了。然后波动传来，很轻，但很清晰：
“我会选自己活着。”
它站在窗前，看着对面那道影子。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是陈述。它知道对面说的是真的。
它也会这么选吗？
它不知道。它还没想清楚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它回到许念身下。他还在睡，眉头皱着，呼吸不太平稳，像是在做噩梦。它看着他的脸，忽然想起他三岁那年摸它的那只手。小小的，温热的，按在墙上。它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，现在也不知道。但它记住了。
它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。不是真的温度，是记忆里的温度。
它不想消失。
它也不想杀他。
但如果必须选……
它没再往下想。
窗外，天亮了。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亮痕。
许念的闹钟响了。他睁开眼，坐起来，低头看了它一眼。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下床，去洗漱。拖鞋声渐渐远去。
它跟着他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临界又近了一天。
它还没想清楚。但它知道，它会选自己活着。
只是还没到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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