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班，许念到家已经快十点。
他开门，开灯，把包扔在沙发上。这几天他一直在等那个声音再出现，但它始终沉默。念头还在，每天都有，他已经习惯了反着做。但那个声音，那个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、不属于他的声音，再也没来过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，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和平时一样。
他去厨房倒了杯水，喝完，然后去洗漱。刷牙的时候，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袋又大了，脸色发灰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看了几秒，低头吐掉泡沫。
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房间里暗下来。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念头——明天要不要请假？要不要继续反着做？那个声音还会不会出现？
就在这时，墙上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不是念头，是眼睛看见的。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他转头看过去。
墙上，他的影子正在动。不是跟着他动，是他没动，它自己在动。它从墙上慢慢站起来，站在那儿，对着他。
然后它抬起手，开始在墙上写字。
一笔一划，很慢。
第一个字：我。
第二个字：们。
第三个字：谈。
第四个字：谈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
他盯着那四个字，心跳开始加快。它要谈。它终于要正面说话了。
他坐起来，靠着床头，看着那道影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谈什么？”
墙上那个影子停了一下。然后它抬起手，又开始写。
一笔一划，很慢。
第一个字：快。
第二个字：临。
第三个字：界。
第四个字：了。
第五个字：你。
第六个字：知。
第七个字：道。
第五个字：吗。
“快临界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手心开始出汗。临界。又是这个词。它已经在他脑子里说了三次，现在又在墙上写出来。
“什么是临界？”他问。
影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它站在墙上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它在想怎么回答？还是不想回答？
他等着。
过了很久，它抬起手，又开始写。
但只写了三个字。
第一个字：互。
第二个字：吞。
第三个字：期。
“互吞期。”
他盯着那三个字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互吞。互相吞噬？他和它？谁吞谁？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问。
影子没有再写。它只是站在那儿，对着他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，忽然想起之前查资料时看到过的一些碎片。临界期，人和影子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时期。只能活一个。
是它吞他，还是他吞它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他看着墙上的影子，那道跟了他二十八年的影子。它还在那儿，站在墙上，等着他的反应。
“所以，”他慢慢开口，“临界到了，我们只能活一个？”
影子没动。但它的轮廓微微颤了一下。像是在点头。
他盯着它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它说的是真的。
那天晚上，他再也没睡着。天亮的时候，那三个字已经消失了。墙上是空的，和平时一样。
但他知道它们存在过。
“互吞期”那三个字虽然已经消失，但它们刻在他脑子里。
一整天上班他都在想那三个字。开会走神，回邮件出错，小刘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但怎么可能没事？他的影子告诉他，他们只能活一个。
晚上回家，他站在客厅中间，看着墙上的影子。
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开口问：“我们昨天没谈完。”
影子没动。
“你说互吞期，人和影子只能活一个。那然后呢？”
墙上，那个影子慢慢站起来。它看着他，然后抬起手，开始写字。
它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故意让他看清楚。
第一个字：没。
第二个字：有。
第三个字：然。
第四个字：后。
“没有然后？”
影子点了点头——它的轮廓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，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那你怎么选？”他问，“你想吞我？”
影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它站在墙上，对着他。过了几秒，它抬起手，开始写。
第一个字：我。
第二个字：不。
第三个字：想。
第四个字：吞。
第五个字：你。
“我不想吞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不想吞他？那它想干什么？
“你想让我吞你？”
影子又抬起手。
第一个字：我。
第二个字：也。
第三字字：不。
第四个字：想。
第五个字：消。
第六个字：失。
“我也不想消失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明白了。它不想吞他，也不想被他吞。但它没得选。它们两个，只能有一个活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它站在墙上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“临界什么时候到？”他又问。
影子抬起手，写了两个字：快了。
快了。不知道是明天，下周，还是下个月。
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他问它做什么？它能告诉他什么？它只是来通知他的，不是来帮他的。
影子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写了三个字：不知道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它是来告诉他规则，不是来帮他找办法。它也没办法。它只是让他知道，临界到了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影子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。
“那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？”他问，“让我等死？”
影子没有回答。它慢慢缩回去，回到他身下，恢复了原状。
它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，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互吞期。只能活一个。
它不想吞他，也不想消失。
但它也没说它会等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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