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家回来第三天，有人敲门。
许念当时正坐在沙发上，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。临界还有几天？它没说。他也没再问。问了也没用。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一个老人。七十多岁，头发全白了，穿着旧式的中山装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在等什么。
许念犹豫了几秒，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“你找谁？”
老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亮，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。
“找你。”老人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你是许念吧？许明远的孙子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祖父？又是祖父？
“你是谁？”
“能进去说吗？”老人看着他，“我找了三十年，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三十年。这个词让许念心里一动。他想起祖父笔记里那些日期，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末。正好是三十多年前。
他把门打开，让老人进来。
老人走进屋，在沙发上坐下。他的目光扫过房间，最后停在墙上。那里有一道影子，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它还在。”老人说。
许念心里一紧：“你认识它？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许念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终于发现了。我等了三十年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没说话。三十年。这个老人等了三十年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老人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墙边，伸出手。墙上，他的影子跟着他动。
然后，许念看见了。
那道影子不是黑色的。
是彩色的。淡淡的，像阳光透过棱镜投下的光斑，红橙黄绿青蓝紫，在他身后的墙上晕染开来。
许念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是你祖父的朋友。”老人说，“也是——一个‘赢过’的人。”
赢过。许念脑子里飞快地转。赢过是什么意思？赢了什么？影子？
“你吞了它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吞。是融合。”
融合。许念从来没听过这个词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人回到沙发上坐下。他的彩色影子跟着他，在墙上慢慢移动。
“你祖父当年做的事，”他说，“和你现在遇到的事，是同一件事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后背僵了一下。祖父当年做的事？
老人没有立刻解释。他看着墙上的影子，那道许念的影子，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它告诉你临界了？”
许念点头。
“它告诉你只能活一个？”
又点头。
“它告诉你它想活？”
再点头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告诉你的，都是它知道的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它知道的，就是这些。规则，临界，它想活。”老人说，“但它不知道的，还有很多。”
“比如？”
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
“比如，还有别的路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彩色影子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别的路？
“你找到了？”
老人点了点头
“我和它，达成了协议。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。白天是我，晚上是它。平时是我，关键时候是它。谁都不消失，谁都不被吞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只是看了看墙上的影子。它还是和往常一样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至于老人说的融合协议，许念没放在心上。
因为他知道自己和影子是不会走到融合这一步，因为从一开始各自想要的就是全部。
“我祖父怎么死的？”他问？
老人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妈妈怎么跟你说的？”
“说他是病死的。心脏病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他死在三十年前。就在这间屋子里。”
这间屋子？许念环顾四周。他租的这间老小区，是祖父当年的老房子？他只知道祖父以前住这儿，但不知道具体哪间。
“他死在临界那天。”
临界。祖父也临界过。
“他赢了还是输了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他赢了。他吞了它。”
许念愣住了。祖父赢了？他吞了影子？那他为什么死了？
“吞了它，不是就能活吗？”
“能活。”老人说，“但会变。”
“变什么？”
老人伸出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那道彩色的影子，在墙上慢慢晃动。
“变成我这样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彩色影子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融合。老人说融合。祖父吞了影子，但他死了。那老人呢？他活下来了？
“你是怎么赢的？”
“我没有赢。”老人说，“我也没有输。我和它，达成了协议。”
协议？
“临界那天，我和它坐在一起，谈了整整一夜。我问它想要什么，它说想活。我说我也想活。我们找了三天三夜，最后找到了这条路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
“我们变成一个人。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。白天是我，晚上是它。平时是我，关键时候是它。谁都不消失，谁都不被吞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彩色影子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希望，是警惕。
“那它呢？”他指着墙上的影子，“它能这样吗？”
老人看了看墙上的影子，又看了看许念。
“它愿意吗？”
许念转过头，看向墙上的影子。
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只看了一眼，就收回目光。
“不重要。”他说，“它想不想，跟我要不要做，是两回事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你比你祖父清醒。”
许念没接话。
“那我祖父是怎么死的？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吞了它，但它没有完全消失。它还在他身体里，每天都在反抗。他撑了三年，最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许念懂了。
三年。祖父撑了三年。
老人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一是等临界，和它决斗。谁赢谁活。二是找到你祖父留下的东西，也许有别的路。”
“我找到了。”许念说，“但他只写了一句话。不要信它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苦。
“你祖父说的对。不要信它。”
许念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它告诉你的，都是真的。临界是真的，规则是真的，只能活一个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他问，“你是真的吗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指向墙上的影子。
“你问它。”
许念转过头，看向墙上的影子。
它趴在那儿，慢慢抬起头，对着他。
然后，点了点头。
许念盯着它看了两秒，转回头，看着老人。
“明天几点？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：“早上八点。楼下等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许念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墙上那道影子还趴在那儿。他转过头，它也在看他。
他等了几秒，转身去洗漱。
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黑暗里，他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话。融合。祖父撑了三年。彩色的影子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
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
他看了它一眼，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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