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，许念下楼。
老人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。还是那身旧中山装，还是那根拐杖，站在路灯底下，一动不动。
许念走过去，没说话。老人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了二十分钟。穿过几条巷子，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六层，没有电梯，外墙的墙皮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。
“顶楼。”老人说。
许念跟着他往上爬。楼梯间很窄，每层楼的灯都是坏的，只有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，一下一下。
六楼，老人掏出一把钥匙，打开门。
门里面很暗。老人先进去，开了灯。许念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
满屋子的镜子。
墙上挂着镜子，天花板上嵌着镜子，地板上铺着镜子。大大小小，方方圆圆，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无数个碎片。灯光一开，四面八方都是人影。
许念站在门口，看见无数个自己。正面、侧面、背面、仰角、俯角，每一个都在看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许念跨进去。脚踩在地板上，低头一看，地砖也是镜面的。无数双脚踩在无数个自己身上。
老人坐在沙发上，示意他坐。
许念坐下。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镜子，镜子里是他和老人并排坐着。老人的影子在镜子里是彩色的，淡淡的，像水彩晕开。
许念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看墙上的影子。它是黑色的，和他一样。
“为什么这么多镜子？”他问。
老人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一面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。看了很久，然后才开口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？”
老人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随时确认自己是人是影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些无数个自己，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。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你就会一直看镜子，一直确认。
“你分不清？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笑，没回答。他走回沙发坐下，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墙。墙上，他的影子趴在那儿，彩色的，一动不动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。和它的影子一样，只是颜色不同。
“你的影子，”他问，“为什么是彩色的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笑了。
“因为我把影子吞了。现在我是人和影的合体。”
许念愣住。
吞了？怎么吞？临界那天？
“你赢了？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赢。是吞。吞了它，它就没了。但吞了之后，你就变成这样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活着，但不知道自己是谁。照镜子的时候，不知道镜子里那个是原来的自己，还是吞掉的它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祖父吞了它，撑了三年。老人吞了它，活到现在。
“那你后悔吗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没回答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窗外的风声，很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徘徊。老人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人慢慢转过身，背对着他。他的目光投向那扇窗户，窗户上积满了灰，透进来的光都显得浑浊。
“你祖父当年，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久到已经没什么感觉了。
说完，他走到窗边，伸手推开了窗户，窗外是老旧的楼群，一栋挨着一栋，密密麻麻的，屋顶上晾着被子和衣服，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接着说道：
“那时候他还没临界。他来问我，吞了会怎么样。我说不知道。我说我也刚吞不久。”
许念没说话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他问我后悔吗。我说现在还说不清。后来他临界了，没来找我。再后来，他就死了。”
老人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？”
“你昨天说，他撑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老人点点头，“但那三年里，他一直在确认自己是谁。每天照镜子，每天问自己，今天是我还是它。”
许念想起那些镜子。满屋子的镜子。
“你也这样？”
“我也这样。”老人说，“三十年了。”
三十年。每天都在确认自己是人是影。这种日子，叫活着？
“那你还活着。”
老人笑了。那种笑说不清是什么，像认命，又像嘲笑自己。
“活着。但不知道算不算活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些无数个自己，忽然明白一件事——
吞了它，不一定比被它吞好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，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老人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祖父让我照顾你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临界了，让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？”
“临界没有赢家。”老人说，“你赢，你变成我这样。它赢，你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手心有点发凉。
“那融合呢？”他问，“你说的那个协议？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那个啊。那个是我的影子告诉我的。它说，如果我不吞它，我们可以商量。结果商量出来的，就是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现在说它是我，也可以说我是它。分不清了。”
许念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墙上那道彩色影子也跟着伸出手。
“你自己选。吞它，或者被它吞。没有别的。”
许念盯着那只手，没动。
“我选活着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活着。记住，活着就行。别管你是谁。”
许念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满屋子的镜子里，无数个他站在那儿。
老人坐在沙发上，背对着他。
墙上那道彩色影子，正对着镜子里的他，一动不动。
许念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镜子。
全是那些自己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