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从楼道里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
他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窗户。窗户关着，里面亮着昏黄的灯。满屋子的镜子，无数个自己。
他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伯跟了下来。
“我送你一段。”陈伯说。
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。路灯很暗，隔很远才有一盏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一黑一彩，交叠又分开。
“你祖父的事，”陈伯开口，“你想听吗？”
许念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伯沉默了一会儿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。
“那时候我三十二岁。临界那天，我差点死了。”
许念转头看他。
陈伯没看他，只是盯着前面的路。
“它已经控制我了。我躺在床上，动不了。脑子里全是它的声音。它让我往左我就往左，让我往右我就往右。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许念听着，没接话。他想起了那些念头。往左还是往右，吃面还是饺子。他也分不清过。
“后来你祖父来了。他不知道从哪知道我的事，跑到我家来。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，让我撑到了天亮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陈伯停下脚步，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他说，‘它不是你。你是你。它想让你以为它是你，但它不是你。’”
许念愣住。
“就这一句话？”
“就这一句话。”陈伯点点头，“那天晚上我一直在脑子里重复这句话。后来天亮的时候，它缩回去了。我赢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许念跟上去。
“不是吞，是赢。我把它压下去了。它还在，但它不敢动了。”
“压下去？”
“压下去。像现在这样。它还在我身体里，但它不敢动。它一动，我就压它。三十年了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脑子里转得很快。压下去。不让它动。
“后来我找你祖父，问他怎么做到的。他说他研究了很多年，发现影子和人之间有一条线。临界的时候，那条线会松开。谁先把对方拉过来，谁就赢。”
陈伯顿了顿。
“但他找到了一种方法，可以让人直接把影子吞掉。不是拉，是吞。吞了之后，影子就没了。”
许念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方法？”
陈伯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“你祖父研究了二十年，终于找到了。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怎么做的。他说怕我出事。”
“那他告诉谁了？”
陈伯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人。他自己试了。”
许念愣住了。
“他吞了？”
“他吞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陈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已经全黑了，没有星星。
许念等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那我爷爷现在在哪？”
陈伯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失踪了。二十五年前。”
许念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“失踪了？”
陈伯点了点头。
“二十五年前，他来找我。说他找到答案了。说他终于弄明白影子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。我问去哪，他没说。只说如果一个月后他没回来，就当他不在了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脑子里转得很快。二十五年前。他三岁。他记得小时候见过祖父，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妈妈说是病死的。
“他去了？”
“去了。一个月后，没回来。”
“你找过吗？”
陈伯点点头。
“找了。找了很多年。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一黑一彩，在地上交叠。
“他研究的那些东西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伯说，“他从来不给人看。他说太危险。”
许念想起那个铁盒子，那本笔记。祖父留下了东西，但里面只有一句“不要信它”。没有方法，没有答案。
“你觉得他还活着吗？”
陈伯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
许念看着他。路灯下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不太清表情。但他觉得陈伯说的是真话——他真的不知道。
“那你告诉我这些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陈伯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
“你祖父当年救了我。我想还他这个人情。”
“怎么还？”
“我教你压它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“压？”
“压下去。像我这样。它还在，但它不敢动。”
许念转过头，看向地上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黑色的，和周围所有影子一样。
“压下去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你就活着。像正常人一样活着。”
“它不会反扑？”
陈伯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但它不敢。只要你一直压着，它就永远不敢动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没说话。他想起陈伯家里满屋子的镜子。如果压下去这么简单，为什么要那么多镜子？
“你压了三十年，”他问，“它敢动吗？”
陈伯没有回答。
但他身后的影子，那道彩色的，微微动了一下。
许念看见了。
陈伯没有回头，没有看见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。它已经不动了，恢复了原状。但他看见了。那一瞬间，它动了。
“我不压。”他说。
陈伯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压。”许念说，“压不住，因为它早晚会反抗。”
陈伯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想吞它？”
“我想活着。”许念说，“吞还是压，我不知道。但我不想像你这样。”
陈伯没说话。
许念转身，往巷子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陈伯的声音。
“你祖父留了东西。在我这。”
许念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走之前，留了一本笔记。”
许念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“下次来，给你看。”
陈伯说完，转身往回走。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里。
许念站在巷口，看着那个方向，很久没动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。一本笔记。祖父留了一本笔记。
他转过身，往家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它趴在地上，跟着他。
但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本笔记，想着笔记本上到底会有什么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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