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许念又去了陈伯家。
从巷子口进去的时候，他走得不慢。路灯隔得很远，他的影子忽长忽短，在脚下跟着。他没低头看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本笔记。
昨晚从陈伯家回来，他一夜没睡。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陈伯那句话：“他走之前，留了一本笔记。”祖父留了笔记。他研究影子研究了二十年，找到了吞影子的方法，写了那本笔记，然后失踪了。那本笔记里写了什么？第三条路到底是什么？他为什么撕掉那些页？他到底去了哪？
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夜，一个都没想明白。所以他必须看那本笔记。
走到楼下，他抬头看了一眼。六楼亮着灯。他上了楼，楼道里还是黑的，只有每层转角透进来一点光。他数着台阶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，四层。心跳比脚步快。不是因为爬楼。
到了六楼，他站在门口，敲了两下。
陈伯站在门里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侧身让他进去。
屋里还是满墙的镜子。许念走进去，无数个自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他没低头，也没看那些镜像，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。目光落在陈伯身上。
陈伯没急着说话。他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，拿出一个东西。
一本旧笔记本。封面是棕色的，边角磨烂了，纸张泛黄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你祖父留下的。”陈伯递给他。
许念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字迹很熟悉，和老家那个铁盒子里的笔记一样。许明远。
他往后翻。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。日期、时间、观察记录，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符号和图表。有些页边角折着，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。
他停在一页上。那一页开头写着三个字：互吞规则。
下面是几行字——
“临界期，人与影子意识重叠。争夺主导权。谁影响对方更多，谁活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。下一页写着：临界机制。
“临界期长短因人而异。通常三至七天。期间意识逐渐模糊，念头开始混淆。分辨不清哪些是自己的，哪些是影子的。”
再往后翻。一页上写着：第三条路的可能性。
他手指顿了一下。
下面有几行字，但没写完。后面全是空白。他往后翻了几页，都是空白。再往后，有被撕过的痕迹。好几页，齐刷刷地撕掉了，只剩下参差的纸边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伯。
“这几页怎么撕掉了呢？”
陈伯看了一眼那些页边，摇了摇头。
“他给我的时候，就这样了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撕掉的页边，脑子里转得很快。祖父自己撕掉的吗。为什么？
他又低下头，继续往后翻。后面还有一些记录，但都是零散的观察笔记，没什么特别的。直到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字。
祖父的笔迹，但比前面的潦草很多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，别找我。”
许念盯着那行字，很久没动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墙上那些镜子里，无数个他也在盯着那本笔记。
许念合上笔记，看着封面。边角磨烂了，应该被人翻过很多次。封面上有几个模糊的字迹，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把笔记本翻过来，封底也磨损得厉害，有几道深深的折痕。
“你看过里面的内容？”
陈伯沉默了几秒。
“看过。他走之后我看的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陈伯摇了摇头。
“没看懂。他写的那些东西，只有他自己能明白。我翻了十几遍，没几句能看懂的。”
许念翻开笔记，又看了一遍那些被撕掉的页边。好几页。齐刷刷的，不是随便撕的，是刻意撕掉的。重要的东西。
“他为什么要单独撕掉这几页呢？”
陈伯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怕被人看见吧。”
“到底是怕谁看见呢？”
陈伯看着他，没说话。目光从许念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墙上，那里有他的影子。
许念懂了。怕被影子看见。怕被它知道还有别的路。
他把笔记收起来，夹在腋下。
“我拿走了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。
许念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伯站在镜子中间，无数个他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那些镜像层层叠叠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镜子里的人都在看他，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陈伯。
“你不想知道第三条路是什么？”陈伯问。
许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。”他说，“但撕都撕了。”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跟在后面。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侧耳听了听。没有声音。只有自己的心跳。
脑子里全是那本笔记，那些被撕掉的页，那行字。
别找他。
他不找。但他想知道，祖父到底查到了什么。查到了什么才让他写下这句话。查到了什么才让他把那些页撕掉。
走到楼下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，他的影子在地上，被拉得长长的。他站在楼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窗户。灯还亮着，窗户关着。陈伯还在里面，和那些镜子待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
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但它知道他拿了什么。它一直在看。
许念没说话，转身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那本笔记里的一句话。不是写在正文里，是写在页边的空白处，很小，小到差点没看见。字迹比正文潦草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“它不会告诉你全部。它只想让你以为它告诉了你全部。”
他站在路灯下，盯着自己的影子。
它还是那个样子，一动不动。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但许念忽然觉得，它在笑。
不是真的笑。是那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笑。
他没说话，转身继续走。
影子跟着他，一步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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