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陈伯家回来后的第三天,许念又去了一趟。
这次他没问笔记的事,因为那本笔记他翻了好几遍,被撕掉的页、没写完的句子、最后一行的“别找我”,都刻在脑子里了。但有一件事陈伯没说清楚——临界期到底还有多久?他说到了,但多近?几天?几周?还是几个月?他得问清楚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六楼亮着灯。上楼,敲门。
门开了。陈伯站在门里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又来了?”
许念没接话,直接问:你们一直说临界期快到了,那么临界期到底还有多久?你们是怎么算出临界期时间的,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办法吗?
陈伯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,然后侧身让他进去。屋里还是那些镜子,到处都是。
许念走到沙发边坐下,等陈伯开口。
陈伯没坐下。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上面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看起来有些年头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面镜子。
不大,比巴掌大一圈,木框,背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。和屋里那些普通镜子不一样,这面镜子看起来很旧,玻璃上有些划痕,但擦得很干净。
“这是什么?”许念问。
“临界镜。”陈伯递给他,“你祖父做的。当年给我检测用的就是这面。”
许念接过来,翻过来看。镜面灰蒙蒙的,照不出人,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。他举起镜子对着光,那团光影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过。
“怎么用?”
“站到窗边去。”陈伯指了指窗户,“背光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窗户。陈伯走到他面前,把那面镜子举起来,对着他。
“看着镜子。”
许念低头看向镜面。
灰蒙蒙的玻璃里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是他自己,轮廓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。但他的影子也在镜子里。
不是他身后墙上的影子,是镜子里的影子。和他是分开的。他站着,影子也站着。他动,影子也动。
但影子的颜色不对。
比他见过的任何影子都深。不是普通的黑色,是那种吸光的黑,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,看不见底。
“看见了?”陈伯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祖父当年也这样。比正常人深。”
许念盯着镜子里的影子,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站在路灯下,低头看影子的时候。那时候只觉得它在看他,现在他知道,颜色也不对。
“你的临界期已经开始了。”陈伯把镜子收起来,重新包进布包里,“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。”
许念转过头看他。三到六个月。不是几天,不是很快。是几个月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陈伯把布包放回柜子最上面,“你祖父研究出来的规律。影子颜色越深,临界越近。你现在这个深度,三到六个月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三到六个月。他还有时间。
“过了临界期会怎样?”他问。
陈伯关上柜子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要么你吞它,要么它吞你。没有第三种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许念盯着陈伯,没动。
“你之前说融合——”
“那是我的路。”陈伯打断他,“不是你的。它不会同意。你祖父试过,我也试过。不是每个人都行。”
许念没接话。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决定。”陈伯说,“吞,还是被吞。”
“我选活着。”他说。
陈伯看着他,没说话。
许念没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陈伯没拦他。
走到门口,许念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伯站在镜子中间,无数个他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三到六个月,”许念说,“够吗?”
陈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够。也够不够。”
许念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回到家,许念站在客厅中间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
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但镜子里那个影子,那个颜色深到发黑的影子,还在他眼前晃。三到六个月。不是几天,是几个月。他有时间。
他坐下来,翻开那本笔记。那些被撕掉的页,那些空白,那行字。“如果我回不来,别找我。”
祖父也经历过临界。他选择了吞。然后消失了。是吞失败了,还是吞了之后出了别的事?笔记里没写。陈伯也不知道。
许念合上笔记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他说。
影子没动。
“三到六个月。你也在等。”
还是没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天黑了,路灯亮着。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,有人影在走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它趴在地上,被路灯拉得长长的。
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但颜色不对。他知道。
那天晚上他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陈伯的话。要么你吞它,要么它吞你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
“你想吞我?”他问。
沉默。
“你一直在等这一天,对吧。”
影子没动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然后忽然坐起来,打开灯。
房间里亮了。影子趴在他身下,一动不动。他盯着它,它也“盯着”他。
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他说。
没回答。
“不管三到六个月,还是三年六个月。我会活着。”
他关灯,躺下。这一次,他闭上眼睛,开始想。三到六个月。他要想办法。不是等死,是活着。吞还是被吞,他选吞。但他要弄清楚,祖父是怎么吞的,为什么吞了还会消失。
他需要找到答案。
那天晚上,他很久才睡着。但脑子里不再是“谁活谁死”,而是——怎么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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