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念坐在客厅里,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。
那些被撕掉的页边,那行“别找我”,他都快背下来了,但有一件事他没想明白——陈伯说要么吞,要么被吞。他选活着。但怎么活?陈伯是“赢过”的人,也许他有办法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他特地请假去陈伯家。
到陈伯家楼下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上楼,敲门。门开了,陈伯站在门里,看见是他,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去。屋里还是那些镜子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到处都是人影。
许念站在客厅中间,没坐下。他看着陈伯的背影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临界期三到六个月,”他说,“你上次说的。”
陈伯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之后呢?”许念问,“你说要么吞要么被吞。你吞了,活到现在。是怎么做到的?”
陈伯看了他一会儿,没急着回答。他走到窗边站定,背对着光。
“你问这个,是想学?”
许念没说话。是。他想学。但他不确定陈伯会不会教,也不确定教了有没有用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陈伯又看了他一眼,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一点。然后他开口:“先学会分。”
“分什么?”
“分哪些念头是你自己的,哪些是它的。”
许念皱眉。他想起那些念头。往左往右,吃面吃饺子,加班还是早走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反抗,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哪些是他自己的,哪些是它的,他真的分不清。
“怎么分?”
“从今天开始,你每天记录每一个不是自己想的念头。”陈伯转过身,“不管大小,只要你觉得不是你的,就记下来。”
“拿什么记?”
“随便。本子,手机,都行。”
许念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现在。”
陈伯看着他,等着。
许念愣了一下。现在?他站在陈伯家里,脑子里空空荡荡。怎么记?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一个念头冒了出来——回去。
他手指顿了一下。回去?他才刚来。这个念头不是他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许念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:回去。
刚收好手机,又一个念头冒出来——别学了,没用。
他又记下来。
又一个——你赢不了。
记。
又一个——它在骗你。
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上面。它在骗你?这个念头是说陈伯在骗他,还是说影子在骗他?他分不清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伯。
“分不清?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刚开始都这样。”陈伯说,“记多了就清楚了。”
那天上午,他坐在陈伯家里,什么都没做,就是记念头。三个小时,记了十一个。
离开的时候,他翻开手机看了一眼。回去,别学了,没用,你赢不了,它在骗你,陈伯说的是假的,你撑不住的……
密密麻麻的,全是这些话。
他盯着屏幕,后背一阵发凉。这些念头每天都在他脑子里转,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。他以为只有偶尔几个,原来这么多。
“你之前从来没分辨过,”陈伯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他的手机,“已经让它影响很久了。”
许念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陈伯说。
许念点了点头,转身下楼。
楼道里很暗,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转,但他现在知道了,哪些是他的,哪些不是。至少,他知道了。
第二天,许念又去了陈伯家。他请了年假。工作可以放一放,临界不会等他。
到陈伯家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他带了个小本子,坐在沙发上翻开,笔握在手里,等着。
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别记了,没用的。他低头写下来。一笔一划,字迹有点重,纸面压出一道痕。
又一个念头——浪费时间。写。
又一个——你学不会的。写。
五分钟不到,本子上已经记了五条。陈伯坐在窗边,没说话,只是偶尔看他一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许念低头写字的时候,余光看见自己的影子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但它在那儿。他知道。
一上午,他什么都没干,就是记念头。陈伯也不说话,安静地坐着。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。
中午的时候,他数了数。十六个。
他盯着本子上的字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十六个。一天十六个不是自己的念头。他以前以为只有偶尔几个,原来这么多。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爬在他脑子里,他从来没发现。
“你看。”陈伯指着本子,“这些念头,大部分都在让你放弃。”
许念低头看那些字。回去,别学了,没用,你赢不了,它在骗你,你撑不住的,别信他,你不行,没用的,放弃吧……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,像一个人的低语,在他脑子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“它不想让你学。”陈伯说,“你学得越多,它越难控制你。”
许念盯着那些字,忽然觉得它们不是随机的。它们在重复。回去,别学了,没用,你赢不了。翻来覆去,就这几句话。像复读机,像刻在脑子里的咒语。
“它只会这几句?”他问。
陈伯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你终于发现了”的笑。
“不是它只会这几句。是它知道你最怕这几句。”
许念盯着本子,没说话。最怕这几句?他怕什么?怕自己不行,怕学不会,怕赢不了。这些念头戳的就是这些地方。他知道。他知道是它在说。但他有时候还是会听进去。还是会怀疑自己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伯。
“那我不怕就行了?”
陈伯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不怕。是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”
许念把本子收起来,揣进口袋。
那天晚上回家,他坐在沙发上,翻开本子。一天的记录,十六个。他一行一行看过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回去。别学了。没用。你赢不了。它在骗你。你撑不住的。别信他。你不行。
读完,他合上本子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
“你就只会这几句?”他问。
影子没动。
他也没等它回答,站起来,去洗漱。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袋还是那么大,脸色还是那么差,但眼睛里多了点什么。不是自信,是清楚。他清楚那些念头是谁的。
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,那些念头又来了。但他没记。他知道是它。他只是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,离他不到两米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他说。
影子没动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有声音,但他没理。不是他的。是它的。他知道。
那天晚上,他睡得很好。不是不害怕了,是知道了怕的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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