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了一周念头之后,许念发现那些声音变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变得清晰了。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能听出那不是自己的。它还在说,但他听得出来了。
又过了三天,他去了陈伯家。
进门的时候,陈伯正坐在窗边。阳光照进来,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。许念在沙发坐下,陈伯没看他,也没说话。
“那些念头,”许念开口,“我能分清了。”
陈伯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前两天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鸟叫,楼下有人说话,声音很远。
“然后呢?”许念问,“光分清就够了?”
陈伯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光。
“不够。”
许念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你能分清,它就不能随便影响你了。”陈伯转过身,“但它还在。它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下一步。”
许念皱眉。他不太明白。
“你之前一直在守,”陈伯说,“守够了。现在该攻了。”
“怎么攻?”
“反向影响。”陈伯看着他,“你给它念头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“让它听我的?”
“试试。”陈伯说,“想一个动作,专门给它。比如让它往左看。就这一个念头,反复想。别想别的,就想这一个。”
许念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默念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影子没动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它还是没动。
许念停下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不行。”
“继续。”陈伯的声音很平。
他又开始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一遍一遍,像念咒。脑子里那些念头又冒出来了——别试了,没用的。他没理。你做不到的。他没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就在他快放弃的时候,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。它的头微微侧了一下,往左,然后又转回来。
许念愣住。
他转头看陈伯。陈伯也看见了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许念转回头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,和刚才一样。但他知道它动了。它听他的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试了一次。往左看。这一次,影子动得更快,更明显。头侧过去,停了一秒,然后转回来。
成功了。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墙上的影子忽然开始乱动。不是他让它动的,是它自己在动。头往左,往右,往左,往右,一下一下,越来越快,像不受控制。
许念愣住。它怎么了?
影子乱动了几秒,忽然僵住。停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然后它的轮廓开始发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冲撞。
许念转过头,看着陈伯。
陈伯盯着墙上的影子,皱了下眉。
“它在抵抗。”他说,“它在跟你争。”
许念转回头。影子还在发抖,轮廓忽大忽小,像在挣扎。它抬起手,想写什么,写到一半停住了。手悬在墙上,抖了几下,然后放下来。
它没写完。
许念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。它写不下去了。
“继续。”陈伯说。
许念没动。
“它乱了。”陈伯的声音很平,“它在怕你继续。”
许念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但他能感觉到,它在看他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,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他没继续。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陈伯在身后说。
许念没回头。
那天晚上,许念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很安静。那些念头没来。它没说话。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转——影子在墙上乱动,发抖,手悬在半空,写不下去。它在抵抗。它在怕他继续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,离他不到两米。它趴着,一动不动。
他没问它怕不怕。他不需要知道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陈伯家。
陈伯开门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许念走进去,坐在沙发上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
“今天还试?”陈伯问。
“试。”
他开始默念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
这一次,它动得快多了。几秒之后,头就侧了过去。它没乱动,没发抖,只是照做。
许念没停。继续念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它跟着他的念头,一遍一遍。他念得快,它动得快。他念得慢,它动得慢。
他忽然换了一个念头。往右看。
影子的头顿了一下。然后慢慢转向右边。
他换回来。往左看。它又转回去。
他再换。往右看。它又转。
他在心里来回切换,让它左一下右一下。它的动作越来越快,像在跟着他的节奏。陈伯坐在窗边,没说话。
许念停下来。影子也停了,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换了个念头。抬手。
影子没动。
他继续念。抬手。抬手。抬手。
它动了一下。手抬起来一点,又放下。
他继续。抬手。抬手。它又抬起来一点,这次没放下,悬在半空。
他看着那只悬着的手,没停。抬手。抬手。抬手。
那只手往上抬了一点,又一点。很慢,但它在动。它听他的。
忽然,它动了。不是他让它动的。它自己动了。
手猛地缩回去,影子整个往墙角缩,缩成一团,缩在墙角,发抖。它缩在那儿,很小,很紧。
许念盯着那团缩在墙角的影子,没停。
抬手。
影子没动。
抬手。
它动了一下。手从缩着的身体里伸出来一点,又缩回去。
抬手。他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遍一遍,像锤子砸在墙上。
手又伸出来一点,这次没缩回去。悬在半空,发抖。
许念盯着那只手,没停。抬手。抬手。抬手。
手慢慢往上抬,一点一点,抖着,但还是抬起来了。抬到半空,停住了。
它听他的了。它不想听,但它听了。
陈伯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看着那团影子。
“它怕了。”陈伯说。
许念没说话。
“继续。”
许念看了陈伯一眼,转回头,盯着那团缩在墙角的影子。它还在发抖,手悬在半空,不敢放下。
他继续念。往左看。
影子没动。
往左看。
它动了一下。头侧过来一点,又缩回去。
往左看。他念得比之前快。影子又动了一下,这次侧过来更多。
往左看。他念得很快,一遍接一遍。
影子从墙角慢慢移出来,一点一点,回到原来的位置。头侧着,对着左边。手也抬着,悬在半空。
它不动了。它听他的了。
许念停下来。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你赢了这一次。”陈伯在身后说。
许念没回头。
“记住,”陈伯的声音追上来,“这是战争。它不会因为你赢一次就放过你。”
许念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脑子里很安静。它没说话。它知道他能赢它了。
他走出楼道,站在楼下。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着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拉得长长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转身往家走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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