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持续了半个月。
许念每天去陈伯家,记念头,反向影响,一遍一遍。影子越来越听话,但它还在。他知道它不会消失。陈伯说过,压下去,不是消灭。
那天下午,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陈伯家的沙发上,盯着墙上的影子做练习。陈伯坐在窗边,背对着光,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。许念练了一会儿,停下来喝水。他转头看了一眼陈伯的影子。
然后他愣了一下。
那道影子颜色变淡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淡,是明显淡了一层。他记得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那道彩色很亮,像水彩刚涂上去。现在像洗过好几遍,颜色褪了。
“你的影子,”许念说,“颜色淡了。”
陈伯转过头,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许念问。
“压久了,就会淡。”
“压久了?”
陈伯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,但比之前淡很多。
“吞了影子之后,不是一劳永逸。”他说,“要一直压着它。每天,每时每刻。你一松,它就往外冒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褪色的影子。
“你压了三十年?”
“三十年。”陈伯的声音很平,“每天晚上做冥想,防止它反扑。白天也要注意,不能让它找到机会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他想起陈伯家里满屋子的镜子。那些不是装饰,是工具。随时确认自己是人是影。
“累了就歇一会儿?”他问。
陈伯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你想得美”的笑。
“歇一会儿,它就能反扑。你歇多久,它就能抢多久。等你歇够了,它已经占了你的位置。”
许念盯着他,没说话。
陈伯转过身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许念的影子,黑色的,趴在那儿。
“你训练了半个月,觉得能影响它了。你觉得你赢了。”陈伯的声音很低,“但你只是开始。它还在。它一直会在。你死之前,它都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有鸟叫,楼下有人说话,声音很远。
许念看着陈伯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很老。不是年龄那种老,是那种撑了很久、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老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陈伯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很亮,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像灯快没油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想,要不让它吞了算了。”
许念盯着他,没动。他想起第一次来陈伯家,看见那道彩色影子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以为陈伯赢了,以为吞了影子就结束了。现在他知道,赢只是开始。压三十年,才是真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压着?”他问。
陈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习惯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窗边,背对着光,影子投在地上,褪了色的彩色的。
那天晚上,许念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陈伯的影子。颜色淡了,淡了很多。他以前没注意,是因为他没看。现在他看见了,才知道陈伯撑了三十年,不是赢了三十年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它还在,它一直会在。
他死之前,它都会在。
又过了几天,许念再去陈伯家的时候,影子颜色又淡了一些。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,但总觉得比上次更淡。
陈伯坐在窗边,闭着眼睛。许念进门的时候,他没动。
“在冥想?”许念问。
陈伯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每天都要做?”
“每天。”陈伯站起来,“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不然它就会动。”
许念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陈伯的,彩色的,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但他总觉得它在看他。那种感觉和看自己影子的时候一样。
“它能感觉到你在压它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陈伯说,“它一直在找机会。你累了,它就来。你分神了,它就来。你觉得自己赢了,它就来得更猛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训练的时候,影子乱动、发抖、缩在墙角。它怕了。但它不会消失。它只是等着。
那天下午,他坐在沙发上练习。陈伯坐在窗边,又开始冥想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他练了一会儿,停下来喝水。
他转头看陈伯。
陈伯闭着眼睛,呼吸很慢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彩色的,趴着。许念盯着那道影子,忽然看见它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。它的头微微侧了一下,对着他的方向。对着他。
许念愣住。他没叫陈伯,只是盯着那道影子。
它没再动。但它刚才确实动了。在陈伯冥想的时候,在陈伯以为压着它的时候,它动了。
陈伯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许念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,它已经恢复了原状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陈伯没再问,又闭上眼睛。
许念转回头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他想起陈伯说的话——“它一直在找机会。你累了,它就来。你分神了,它就来。”
陈伯累了。他累了三十年。
那天他离开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陈伯送他到门口,站在门里,影子投在地上,褪色的彩色。
“明天还来?”陈伯问。
“来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关上门。
许念站在楼道里,没走。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——陈伯的影子动了。在陈伯冥想的时候,它动了。它还在,它还在找机会。
他转身下楼。楼道里很暗,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脑子里很乱。他想起陈伯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时候想,要不让它吞了算了。”
他走到楼下,站在路灯底下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拉得长长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它在看他。他知道它在等。等他也累了,等他也分神了,等他也觉得自己赢了。
他转身往家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。陈伯的影子侧过头,对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它在笑。
对着他笑。
他站在路灯下,盯着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他没说话,转身继续走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
脑子里只有那个笑。陈伯的影子在笑。对着他笑。
他不知道它在笑什么。是在笑陈伯撑不住了,还是在笑他也会一样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陈伯撑了三十年,不是赢了三十年。是扛了三十年。
而他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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