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进入第三周,许念开始睡不好觉。
不是失眠。是每次快睡着的时候,脑子里会突然冒出画面。不是梦,是它塞进来的。在他意识最薄弱的那个瞬间,趁他还来不及分辨,往里塞。
第一天夜里,他刚闭上眼,就看见自己站在镜子前,镜子里的自己对他笑。他猛地睁开眼,心跳很快。镜子里那个笑太像了,不是他的笑,是它的。他躺回去,闭上眼。那个笑又来了。他再次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后背发凉。不是梦。他醒着。
第二天夜里,他快睡着的时候,看见自己的影子从墙上走下来,站在床边看着他。他没睁眼,但那道影子离他太近了,近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他猛地睁开眼,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闭上眼,它又来了。
第三天夜里,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看见陈伯家的镜子全碎了。地上没有碎片,只有一道褪了色的彩色影子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喊陈伯,没人应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心跳很快。连续三天。每次快睡着的时候,它都来。它知道他什么时候最弱,它挑那个瞬间动手。
他去了陈伯家。进门的时候,陈伯正坐在窗边,看了他一眼。
“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许念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快睡着的时候,脑子里会突然出现画面。不是梦,我醒着。第一天是镜子里的自己在笑。第二天是影子从墙上走下来站在床边。第三天是你家的镜子全碎了,你不见了。”
陈伯听完,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光。
“它在逼你。你知道它为什么挑你睡着的时候动手?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因为它知道你会怕。你怕那些画面,你就睡不着。你睡不着,你就撑不住。你撑不住,它就赢了。”
许念盯着他的背影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陈伯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训练的时候,它听你的。你让它往左,它就往左。你让它往右,它就往右。你还记得吗?”
许念点头。
“那是你清醒的时候。你清醒的时候,它能听你的。你睡着的时候,它也能。它在你脑子里塞东西的时候,也是它最弱的时候。你只要抓住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训练的时候,让它做的那些动作。你让它往左看的时候,它是不是动了?”
许念点头。
“那是你给它的命令。它听了。那是你的东西。你在快睡着的时候,就抓住那个。不是对抗它,是抓住你的。它在塞它的东西进来,你就抓住你的。它撑不住。”
许念盯着他,没说话。他在想那些动作。往左看。往右看。抬手。那些不是陈伯教的,是他自己试出来的。是它听他的话。
“试试。”陈伯说。
那天回家,他躺到床上。关了灯,黑暗里,他睁着眼。困意涌上来,他没抵抗。他在等它来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画面来了。走廊,镜子,它走到他面前,对他笑。
它盯着他,等着他醒。它知道他怕。它知道他会醒。
然后它感觉到他的念头。不是清醒的命令,是快睡着时那种模糊的、沉下去的念头。往左看。它没动。它知道他在那个状态,他在沉,它在塞。往左看。又来了。它不想动,但那个念头在它脑子里,像一根针,扎进来。往左看。它动了一下。它不想动,但它动了。
他的念头没停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往左看。它知道不是他在命令它,是他自己在抓一个东西。他不知道他在抓什么,他只是抓着。往左看。它撑不住了。画面开始裂。它想撤,但那个念头还在往里扎。往左看。它退了。画面碎了。
许念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,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没说话。它也没动。他闭上眼睛,继续睡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坐起来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昨晚的事。不是画面,是那个念头。他在快睡着的时候念了“往左看”,然后画面就没了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进来,他的影子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没说话,它也没动。
那天之后,许念以为它消停了。
连续两天,晚上躺下的时候,那些画面没再来。他照常去陈伯家训练,照常回来,照常睡觉。
第三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看见墙上写了一行字。
停下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几秒。没理,去洗漱,出门。
第四天早上,墙上又多了一行。
别听他的。
他站在墙边,看着那行字。“他”是谁?陈伯?他没问。问了也不会回答。
第五天早上,又一行。
他在骗你。
许念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他拿起抹布,擦掉了。
那天他去了陈伯家。进门的时候,陈伯正坐在窗边。
“它会写字。”许念说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停下,别听他的,他在骗你。”
陈伯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光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,褪了色的。
“它在挑拨。”陈伯说,“它影响不了你,就开始挑拨你和我的关系。”
许念看着陈伯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但它的颜色又淡了一些。
他没说话。
那天回家,墙上的字还在。他盯着那行“他在骗你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抹布,擦掉了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那行字还在脑子里转。它在挑拨,他知道。但它说的,一定全是假的吗?陈伯压了三十年,真的只是压?那些镜子,那个褪色的影子——那是一个赢了的人该有的状态吗?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它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。
第六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墙上又多了一行字。比之前的都小,写在墙角,差点没看见。
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。
许念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它又写了。它又在他睡着的时候写了。他明明已经能挡住它塞进来的画面,它就在他睡着的时候动笔。不是吓他,是告诉他——你挡不住全部的。你醒着的时候赢了,睡着的时候还是我的。
他站在那里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赢了一局,但没赢全部。它还在,它还有办法。
他拿起抹布,擦掉了那行字。然后他穿好衣服,出门,往陈伯家走。
一路上他走得不快。他在想那行字。他不知道陈伯是什么人。他只知道他救过祖父,他教他训练,他压了三十年。但他压住了吗?他不清楚?
他只是需要训练。不管陈伯是什么人,能教他就行,他需要学会怎么对付它。它还在。它还有办法。他得学会怎么挡住所有的。
到了楼下,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楼,敲门。门开了,陈伯站在门里。
“来了。”陈伯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进去,坐在沙发上。
“今天还练?”陈伯问。
“练。”
他盯着墙上的影子,开始默念。往左看。影子动了。一遍一遍,它跟着他。它没写字,没捣乱。它知道他能赢它了。但它也知道,它还有别的路。
那句话还留在他脑子里。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想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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