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周三晚上，许念会给自己做一顿好的。
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，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可能是刚搬来那会儿，一个人不知道吃什么，天天凑合。早上包子，中午食堂，晚上泡面。凑合到周三，实在凑合不下去了，就做一顿。后来就成了习惯。
六点下班，许念没加班。准时收拾东西，走人。
出公司的时候天还亮着，太阳在西边挂着，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。他沿着平时那条路往回走，走得不快，一边走一边想今晚做什么。
冰箱里还有块肉，可以做个青椒肉丝和西红柿蛋汤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，他进去买了两个西红柿和鸡蛋。
六点半到家。
换衣服，开冰箱，把肉拿出来放进水池里化着。然后去厨房洗菜，切菜。
厨房灯亮起来的那一刻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
它在那儿。和他一起站着。
他收回目光，开始切肉。刀不快了，切起来有点费劲，得来回拉几下才能切断。
然后切青椒。
刀起刀落，当当当，挺有节奏。
墙上投着他的影子，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动。他切菜，影子也切菜。他抬手，影子也抬手。他歪头看一下青椒切得怎么样，影子也歪头。
他盯着案板，余光时不时瞟一下墙上。
它很正常。他切，它切。他停，它停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像是被人盯着的感觉。不是普通的注视，是那种沉甸甸的、压在背上的目光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灶台和油烟机，还有墙上的影子。
他转回来，继续切。
当当当。一刀，两刀，三刀。
切到第四刀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。
才那一刀，他还没落下去，影子的手已经切完了？
他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它保持着和他一样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是错觉吗？
他重新开始切。这一次他盯着影子的手，一刀一刀，慢下来。它跟着他，没有快，也没有慢。
可能是眼花了。
七点十分，饭菜上桌。青椒肉丝，西红柿蛋汤。他坐在小桌子前，打开手机，边吃边看，剧里在演什么他没太注意，就是放着，有点声音，显得不那么空。
吃了几口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天黑了，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都亮起了灯，想来应该也是在吃饭或者是在看电视聊天。
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它在那儿，缩在墙角，和平时一样。
但他总觉得它在看他。
吃完饭，七点四十，他去洗碗，收拾厨房，影子一直跟着他。
八点半，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影子在墙上。
他一边看电视，一边用余光观察它。它一直没动，老老实实的。但他总觉得那个姿势不对劲——太正了，太规矩了，像在刻意保持。
九点，他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，隔很远才有一盏。偶尔有车开过，车灯划过一道光，然后消失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有点变形。身后是客厅，灯亮着，那个影子就站在他身后，和他一样的姿势。
十点，他困了，去洗漱。
刷牙的时候，他盯着镜子，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，眼袋发黑。影子在身后，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想，如果影子现在动一下，他会怎么样？
不敢想。
吐掉泡沫，漱口，洗脸。
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房间里暗下来，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路灯的光，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影。
他盯着那道光影，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切菜的画面。
那一刀，到底快没快？
他闭上眼，努力回想。当时他的刀刚抬起来，影子的手已经落下去了？还是同时？画面越来越模糊，越想越不确定。
可能就是眼花了。可能是角度问题。可能是灯光闪了一下。
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刚才切菜的时候，他切青椒，当当当，一刀一刀。影子也在切，跟着他的动作。
但好像……有一刀，影子的刀比他先落下来？
不对，是同时。肯定是同时。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但他脑子里那个画面，就是觉得影子的刀比他快了那么一点点。像看电影，画面和声音对不上那种感觉。你明明看见画面在动，但声音慢了半拍。或者画面快了半拍。
他睁开眼，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又想了想那个画面。青椒，刀，当当当。他的刀落下，影子的刀也落下。但好像有一瞬间，影子的刀尖已经碰到青椒了，他的刀才刚下去？还是他的刀先下去，影子的刀才跟上来？
不记得了。太快了。当时没注意。
可能就是眼花了。或者记错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又翻回来。
不是眼花吧？他当时没盯着看，就是正常切菜。但如果真的快了，他当时应该会发现才对。因为他切菜的时候，眼睛看着刀，看着青椒，看着手。如果影子快了，他肯定能看见。
他没看见。说明没快。
对，肯定是没快。
他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别想了。
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。青椒，刀，当当当。影子，刀，当当当。一刀一刀，一刀一刀，像循环播放。
到底快了没有？
不知道。
他又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。他盯着那道光线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，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影子真的快了，那它为什么快？是故意的，还是它本来就那样？
它本来就是那样的话，那以前切菜的时候，它也快吗？只是他从来没注意过？
那它还有多少事，是他从来没注意过的？
不知道。
但他已经没力气想了。
睡着了。
没看见墙上那个影子，在黑暗里慢慢动了一下。
它抬起手，做了个切菜的动作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然后它停下来，转过头，看向床上睡着的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缩回去，回到他身下，回到它待了二十八年的地方。
窗外，路灯还亮着。
夜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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