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多了一个字的邮件发出去之后，许念连续两天没再出错。不是它停了，是他在硬撑。
每个动作之前先在心里过三遍，每封邮件发送之前检查四遍，开会的时候死死盯着组长，一个字一个字听。他知道它还在找机会。他不敢松。
周四下班，老周发来消息：周末出来喝一杯？
许念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这周他推了两次。第一次说加班，第二次说累了。老周没多问，只回了个“行”。这次他没理由推。
他打了两个字：行。发送。
周六晚上，他到了约好的地方。老周已经在了，面前摆了两瓶啤酒，一盘花生。看见他进来，老周抬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酒推过去一瓶。
“脸色还是这么差。”老周说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？”老周看着他，“你上周说自己还行，这周还说自己还行。你看看你那张脸。”
许念没接话，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他不想让老周看出什么，但他知道老周在看。十年了，老周什么都看得出来。
老周没追问。他开始讲这周公司的事。谁升职了，谁被骂了，新来的实习生又把数据搞错了。许念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。老周说话的时候，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东西。
老周讲了十几分钟，忽然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？”
许念握着酒瓶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想说没有。但那个字到嘴边的时候，脑子里闪了一下——别说。不是他的念头。是它的。
“没什么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上周也这么说。”老周盯着他，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？工作压力大？”
许念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不是工作，是我的影子。他想告诉老周那些事，那些画面，那些字，那些出错的时候。
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——别说。说了他也不会信。他会觉得你疯了。他会害怕。他会躲着你。
“工作压力大。”他说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要听它的，既然还觉得它说的对，是呀，说了老周也不会信。谁会信？他以前也不会信。
老周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许念低头喝酒，他不想撒谎。只是这个事说出去谁信？
“你变了。”老周忽然说道。
许念抬起头。
“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。”老周把酒瓶放下，“以前你有什么事，会说出来。就算不说，我也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。现在我看不出来。你把自己藏起来了。”
许念盯着他，没说话。他想起以前和老周喝酒的时候，他说什么？他记得自己话不多，但老周说他什么事都写在脸上。现在老周说看不出来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老周看了他很久，然后拿起酒瓶碰了一下他面前的瓶子。
“行。你没事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。老周没再问，他也没再说。但他一直在想老周那句话—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他是什么样的？
他记得自己不爱说话，但老周说什么他都会听。他记得自己不喜欢喝酒，但老周叫他他都会去。他记得这些。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的，他忽然发现怎么想不起来了。
走的时候，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许念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有事打我电话。什么时候都行。”
许念点了点头。老周转身走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，它趴在地上，跟着他。
他忽然想追上去，他想叫住老周，告诉他所有的事情，他还想说，我的影子是活的，它在想办法影响我，等临界到了，就会开始互吞，最后只能活一个等等，这所有的一切。
但他没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老周消失的方向。他知道自己不会说。不是因为影子控制他，是因为他害怕。害怕老周不信，害怕老周觉得他疯了，害怕失去这最后一个朋友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脑子里很安静。它没说话。但他知道它赢了，它今天让他自愿按照它的念头去做，还觉得这是对的，他不敢想，后面是不是还会像今天一样，自愿的听从它的念头，那么那还是我吗？
他走得很慢。路灯一盏一盏地过，他的影子从这一盏交到下一盏。他在想老周那句话—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他想反驳，但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。以前的他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？会告诉老周吗？会相信自己的影子是活的吗？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吗？
他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了。
到家之后，许念没开灯。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那儿，盯着那道影子。他想起老周说“你变了”，是呀，他知道他变了。但他不知道变的是什么。是话变少了？是脸色变差了？还是别的什么？他忽然意识到，他不记得以前的他是什么样的了。
不是“想不起来”。是“不记得”。他脑海所有的画面里他都记得，就是画面中自己是什么样的他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站在那儿，后背一阵发凉。不是因为它会塞画面，不是因为它会让他出错，是因为它在让他慢慢忘掉自己是谁。一点一点，从最远的地方开始。等他发现的时候，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去洗漱。躺到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感觉脑子里很乱，他想要抓住点什么，但他抓不住。那些画面还在，但画面里的自己像隔着一层雾，看不清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
他盯着它，盯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个梦。走廊，镜子，镜子里的自己。他看不清那张脸。
他伸手去擦镜子上的雾，擦不掉。镜子里的自己对他笑了一下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想追，但腿动不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天已经亮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。他看不清自己的脸。他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了。
他坐起来，走到卫生间，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那个人眼袋发青，脸色发灰。他盯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那是他的脸。
但他不确定那是“以前的他”的脸，还是“现在的他”的脸。他也不确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想——如果连他自己都分不清，那还有谁能分得清？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知道它在看他。
他转身走出卫生间，穿好衣服，出门。走到楼下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陈伯家的窗户。他需要更多时间去训练，除了在临界到来之前掌握主动权，现在还多了一个理由，他想要记住自己是谁。
他加快脚步，往陈伯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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