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进入第五周，许念已经能在一半的时间里挡住影子的念头。不是每次都能赢，但它塞进来的念头越来越少，动作也变的慢了。它知道他在进步，它也在换方式。白天影响他的工作，晚上影响他的记忆，它不让他喘气。
那周许念加了三天班。不是工作需要，是他不想回去。回去也是一个人，对着那面墙，对着那道影子。陈伯说训练不能停，停了就会被它反扑。他没停，但他累了。
周三晚上十一点，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。他关掉电脑，收拾东西，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有个人站在那儿。背对着他，站在窗前，没开灯。走廊的灯照进去，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是小林。
许念愣了一下。小林今天没加班，下午五点就走了。他记得小林走的时候跟他打了招呼，说“先走了”。现在十一点，他在这儿干什么？
他正要开口叫小林，忽然看见了什么。
小林的影子在地上，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。但那道影子不是在站着。它在动。它的手抬起来，对着某个方向，轻轻晃了一下。不是人招手的那种晃，是另一种节奏。像在打暗号，像在说什么。
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小林的影子在对着他的影子招手。
他的影子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小林的影子晃了几下，停了下来，然后等了一会又晃了几下。它在等回应。
他的影子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它的头微微侧了侧，对着小林的影子，然后又转回去。
许念站在原地，盯着那道影子。他之前远远的见过影子“交流”。凌晨三点，对面楼那道影子，隔着马路，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影子，它们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看着。
陈伯说它们有自己的方式。今天这么近距离看见两个影子交流，他还是很感兴趣的。
小林的影子又动了。这次不是招手，是它的轮廓在变。它的头侧了一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在凑近看什么东西。然后又缩回来，恢复到原来的形状。再侧过去，再缩回来。一下一下，有节奏。像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在问什么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，心跳很快。他看不懂它在做什么，但他知道它在交流。它在跟他的影子说话。
他的影子没动。
小林的影子停下来。它的轮廓恢复正常，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过了几秒，它又动了。这次动作很轻，它的手抬起来，不是招手，是指了指他的影子。然后指了指自己。然后又指了指他的影子。
他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。不是点头，不是摇头，是那种“知道了”的晃。它听见了。
小林的影子等了很久，然后慢慢缩回去，恢复了正常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许念抬起头。小林还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“小林？”他叫了一声。
小林没动。
“小林？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小林慢慢转过身。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，惨白惨白的。他的眼睛看着许念，但那个眼神不对。不是小林的眼神。小林的眼光总是眯着，爱笑。
现在这个眼神是直的，平的，像在看一个东西，不是在看他。是它的眼神。是小林的影子的眼神。
许念站在原地，没动。他看着小林，小林看着他。
过了几秒，小林眨了眨眼。他的表情变了，像刚醒过来，皱了下眉。
“许念？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
他的声音正常了。眼神也正常了。
“加班。”许念说。
“我也加班。”小林揉了揉眼睛，“走吗？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一起下楼。电梯里小林在说今天的事，说方案改了三版，说组长催得急。许念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他一直在想刚才那些动作。它问了一些问题。他的影子知道它在问什么，但它没回答。那为什么他的影子不回答呢，是在担心什么？
走到楼下，小林跟他摆了摆手，往地铁站走了。许念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小林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
“它问你了什么？”
影子没动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答它？”
影子还是没动。你是不是在害怕我知道一些什么，或者是担心暴露了什么？
他转身往家走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动作。它侧头，前倾，缩回，指。那是什么意思？它们有自己的语言，它想知道什么？他的影子为什么不理它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三年，从来不知道小林的影子是活的。从来不知道它们在交流。从来不知道它们有自己的语言。
他走得很慢。路灯一盏一盏地过，他的影子从这一盏交到下一盏。他在想，办公室里还有多少人的影子是活的？那些每天坐在他旁边的人，他们的影子是不是也在看，在等，在交流？他们自己知不知道？
他加快脚步，往家走。他要回去。不是问它，是看它。
开门，开灯。他站在客厅中间，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它侧头看你，是什么意思？”他问。
影子没动。
“它指你，又指自己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影子还是没动。
“它想知道我知不知道你的存在？想知道我还能撑多久。”
影子这次轮廓微微晃了一下，很轻，很快。像是回应，是的。
许念盯着那道晃动的轮廓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站在那儿，想起小林转过身的那一刻。那个眼神。不是小林的。是它的。那道影子在小林的身体里看他，在判断，在观察。它在看他的影子为什么不动，在看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。它想知道答案。它没得到。
“它还会再问？”他问。
紧接着说道，它绝对会找机会再试探，也还会观察他的影子，观察他，观察他还能撑多久。它会把它知道的告诉别的影子。它们会交流，会判断，会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去洗漱。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他在想小林。
明天上班，他会看见小林。小林会跟他打招呼，会笑，会说“早”。他也会笑，会说“早”。他们都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们的影子不会。它们会看着彼此，会用他看不懂的方式说话。它们什么都知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他要看。不是看小林，是看小林的影子。他要看它还会不会动，还会不会问。他看不懂，但他要看。他要记住它的样子，记住它问问题的方式。
他要看他的影子会不会再回应。他要从那些他看不懂的动作里，猜出它们到底在说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。那一夜，他睡得很沉。
睁开眼。天已经亮了
他坐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天刚亮透，楼下有人在走，影子在地上，跟着他们。他盯着那些影子，它们很正常。人走影子也在走，人停影子也停。
一切是那么的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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