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许念到公司比平时早半个小时。
他坐在工位上,电脑没开,盯着门口。八点半,小林准时出现。背着双肩包,手里拎着早餐,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,笑嘻嘻的。和每天一样。
许念看着他走进来,路过他的工位,冲他点了点头。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许念说。
小林放下包,打开电脑,开始吃早餐。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,说昨晚的球赛,说哪个球员踢得臭。他的声音、动作、表情,都和平时一模一样。许念盯着他看了很久,没看出任何异常。
一上午,他都在观察小林。开会的时候小林坐在前排,跟组长讨论方案,该笑的时候笑,该皱眉的时候皱眉。中午吃饭,小林端着饭盒跟同事聊天,说周末去哪玩,说新开的火锅店不错。一切正常。
但许念注意到一件事。上午开会的时候,会议室灯光很亮。所有人都坐在灯下,影子投在地上。小林坐的位置离窗户最近,阳光从侧面照进来。他没有坐在阳光里。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,挪到了阴影里。当时许念以为是凑巧。下午回工位,他特意留意了。
办公室的灯是日光灯,均匀地照在每个工位上。小林的工位在最里面,靠窗。窗帘拉着,阳光被挡住了,只有日光灯。但小林把桌上那盏台灯关了。他的位置比其他人的暗一些。他坐在那里,脸在阴影里,手指敲着键盘。他旁边工位的同事开着台灯,光线照过来,在小林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小林的手在亮处,身体在暗处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桌沿的阴影切掉一半,看不清轮廓。
许念收回目光,没再看他。
下午下班,他去了陈伯家。进门的时候,陈伯正坐在窗边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,又淡了一些。
“昨晚加班,我看见同事的影子在动。”许念说,“它跟我的影子说话。”
陈伯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还有,”许念说,“他今天一直躲着灯光。会议室有阳光,他挪到阴影里。办公室的台灯,他关了。”
陈伯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光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路灯还没亮,房间里只有头顶一盏灯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颜色淡得几乎要看不见。
“那个同事叫什么?”
“小林。”
“你确定他避着光?”陈伯问。
“确定。一整天都这样。”
陈伯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林可能已经被吞了。”他说。
许念愣了一下。“吞了?”
“临界期到了,他的影子吞了他。
许念想起小林今天的笑容,他的声音,他聊球赛的样子。都和平时一样,除了那个眼神有一些不一样。
“那它为什么还要去上班?”
“因为它要活着。”陈伯说,“它吞了小林,就要替他活着,接收小林的一切,不能被人发现。一旦露出破绽,它就会被反噬,重新变回影子,直到消失。这是规则。”所以现在坐在你旁边的,不是小林是他的影子。”
“那它还会做什么?”他问。
陈伯看着他,目光很沉。
“别靠近他。被吞的人,会帮影子做事。”
许念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小林被吞了。”他说,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影子没动。但他知道它听见了。它认识小林的影子,它们交流过。它知道那道影子已经赢了。它之所以之前没有理小林的影子,可能是不想让我发现什么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还是没动。
晚上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他在想小林,一个一直坐在他旁边的人,每天跟他打招呼的人,是那么熟悉,现在告诉他,他不是小林是小林的影子,它像小林一样说话,一样笑,一样上班下班,一切表现的是那么的自然,他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。
他突然想到,如果临界那天,他输给了影子,是不是他的影子也会代替他活下去,会接收他的一切,然后身边的人不会发现什么,可是那个他还是原来的他吗,他越想越恐怖,有些不敢想下去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沉沉的睡了下去。
第二天上班,许念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。小林在他旁边,跟同事聊天。声音很正常,笑容也很正常。如果不是自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而注意到小林影子的异样,他也会和原来一样,觉得没任何问题。
可他不是原来的小林了呀,他攥着鼠标,指节发白。他有点害怕了,不是怕被影子吞,他怕的是,影子吞了他之后,也会像小林一样,坐在这个工位上,对着他身边的人笑。没人会发现。没人会知道他已经不在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小林。
小林似乎感觉到什么,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小林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许念说。
小林点了点头,转回头继续聊天。
许念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在想陈伯说的话——别靠近他,被吞的人会帮影子做事。它在帮影子做事。帮谁的影子?帮它自己的?还是帮别的影子的?它在观察他,在跟他的影子交流,在等。等他也临界,等他的影子也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知道它在听。它在听小林的笑声,在听小林的影子在说什么。它们在交流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攥着鼠标,盯着屏幕。他要训练,要赢。他不能让小林的事发生在他身上。他不能让那个东西坐在他的位置上,对着他身边的人笑。
他站起来,拿起包。
“先走了。”他对小林说。
小林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走进电梯。门关上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小林坐在工位上,背对着他,正在跟同事说话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日光灯拉得很长,一动不动。但他知道,它在看他。它一直在看。
他加快脚步,往陈伯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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