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许念去了陈伯家。
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他摸黑上楼。六楼的门开着,陈伯站在门口,看见他,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去。屋里还是那些镜子,许念走进去,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微胖,烫着小卷发,穿一件碎花衬衫,外面系着深蓝色围裙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见他进来,放下杯子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这就是许念?”她问陈伯。
陈伯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许念坐下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,又看了一眼女人的影子。她的影子在地上,颜色是正常的黑色,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周姐。”陈伯说,“她也是赢过的人。”
许念看着周姐。赢过的人。他见过陈伯的彩色影子,见过小林的影子被吞后的样子。她也是赢过的人?她的影子为什么是黑色的?
“你盯我影子半天了。”她说。
许念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觉得它应该是彩色的?”
许念没回答,但脸上大概写着了。周姐笑了一声,不是那种好笑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“他那套,”她朝窗边的陈伯努了努嘴,“是压。压了三十年,快压不住了,影子才变色的。我跟他不是一路。”
许念看了看陈伯的背影,又看回周姐。她的影子还是黑色的,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你是哪路?”他问。
周姐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合作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合作?影子还能合作?
周姐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进来,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色的,很正常。她抬起手,影子也抬手。她放下,影子也放下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不动了。她站着,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但她的影子动了。它从地上慢慢站起来,站在墙上,对着她。然后它抬起手,指了指她,又指了指自己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,心跳快了一拍。它动了。它在她没动的时候动了。她没控制它,它自己动的。
周姐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陈伯那套太保守了。”她说,“影子不是敌人。”
“不是敌人?”许念问。
周姐走回沙发坐下,她的影子跟着她缩回去,恢复了原状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一直在跟它斗,对吧?它让你往左,你偏往右。它让你吃面,你偏吃饺子。它让你加班,你偏早走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她怎么知道的?
“陈伯教你的。”周姐说,“压。压住它,不让它动。但你想过没有,它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?”
许念盯着她。
“因为它是你。”周姐说,“它是你的一部分。你压它,就是压你自己。你压得越狠,它反弹得越狠。陈伯压了三十年,你看看他现在。”
许念看了一眼陈伯。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没说话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那你怎么做的?”许念问。
周姐伸出手,她的影子也跟着伸出手。她没动,影子也没动。然后她放下手,影子也放下。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“临界那天,我跟它谈了整整一夜。”周姐说,“我问它想要什么。它说想活。我说我也想活。它说那怎么办。我说我们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
“谁白天,谁晚上。谁上班,谁休息。谁吃饭,谁洗碗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信?”周姐笑了,“你以为我在开玩笑?我白天上班,它晚上出来。我做饭,它洗碗。我洗衣服,它晾。我挣钱,它花钱。”
“它花钱?”
“它买它喜欢的东西。我不管。它也不管我买什么。”
许念盯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影子想吞他,她的影子在帮她洗碗。
“你不信,自己看。”周姐站起来,走到墙边,背对着墙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和她分开站着。她站着不动,影子也不动。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没动。它站在墙上,看着她。她再往前走一步,影子还是没动。它看着她,她在看着它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。它站在墙上,对着周姐。不是跟着她,是对着她。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周姐停下来,影子也停下来。她们对视了几秒,然后影子慢慢缩回去,回到她脚下。
“它不想吞你?”许念问。
“想。”周姐走回沙发坐下,“它想。但它也不想消失。它跟我一样。所以它选了这条路。”
许念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陈伯的背影。一个压了三十年,一个跟影子合作。两个赢过的人,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“你选哪条?”周姐问。
许念没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他不知道选哪条。
“不急。”周姐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包,“想好了来找我。城西路17号,老周杂货铺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别学他。”她看了陈伯一眼,“压到最后,会把自己也压没了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许念坐在沙发上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陈伯还站在窗边,没回头。
“你早就认识她?”许念问。
“认识。”陈伯说,“她赢的那天,我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学她?”
陈伯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因为她运气好。”陈伯说,“她的影子愿意谈。我的不愿意。”
许念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的呢?”陈伯问,“它愿意吗?”
许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沉默不说话。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你选哪条?”陈伯在身后问。
许念没回头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脑子里全是周姐的话,他走到楼下,站在路灯底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它趴在地上,被拉得长长的,它不愿意,可能我也不太愿意吧。
他转身往家走,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巷子很长,路灯隔得很远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