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路17号，老周杂货铺。
许念到的时候是下午，门半掩着。门口堆着几箱饮料，玻璃上落了一层灰，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，“周”字只剩一个“口”。他推门进去，一股陈旧的烟味混着茶叶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店里很暗，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，发着昏黄的光。货架上摆着烟酒、零食、日用品，和所有杂货铺一样。柜台后面没有人。
“来了？”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周姐从布帘后面探出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缩回去。许念听见水龙头的声音，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，手在围裙上擦着水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板凳。
许念坐下。周姐靠在柜台上，没急着说话，先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陈伯最近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不太好。”许念说，“他的影子颜色越来越淡了。”
周姐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他压了三十年，能撑到现在，已经很好了。”
对了，“你今天过来是想问什么？”
“你昨天说的合作，”许念开口，“具体怎么操作？”
周姐看了他一眼，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。
“我白天，它晚上。我上班，它在家。我做饭，它洗碗。我洗衣服，它晾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听起来简单，做起来不简单。”
“哪里不简单？”
“它不是你。”周姐说，“它有它的想法。它想做它的事，不是帮你做事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刚开始那几年，我们天天吵架。”周姐笑了一下，不是好笑，是那种想起来还头疼的笑，“它想出去玩，我要上班。它想买衣服，我要交房租。它想跟别的影子聊天，我要睡觉。”
“吵完呢？”
“谈。”周姐掐灭烟，又点了一根，“谈不拢，再谈。谈拢了，就照做。谈不拢，第二天继续谈。”
许念看着她的影子。
它趴在地上，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但他知道它会站起来，会动，会跟她谈。
“陈伯有告诉他的事情吗？”周姐问。
“他说他压了三十年。”
是呀“他压了三十年，我谈了三十年。”
周姐说，“他赢了，我也赢了。但赢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“哪边对？”许念问。
周姐看着他，没立刻回答。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，动作很慢。
“没有对错。”她说，“只有适合。”
许念坐在板凳上，盯着地上那道影子。它还是没动。但他知道它在听。
“你的影子愿意跟你谈？”他问。
“愿意。”周姐说，“不是一开始就愿意的。临界那天，它想吞我。我也想吞它。我们僵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累了。”周姐说，“我跟它说，你吞了我，你也活不了。它说为什么。我说你会变成我，你要替我上班，替我交房租，替我跟那些你不喜欢的人打交道。你能做到吗？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“它怎么说？”
“它说做不到。”周姐笑了，“它说它只想活着，不想变成我。我说我也不想死。它问那怎么办。我说我们商量。”
许念看着她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他的影子从来没问过他怎么办。它只会告诉他该怎么做。
“你和它，现在谁说了算？”他问。
周姐没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墙边。她的影子跟着她，站起来，投在墙上。她不动，影子也不动。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影子没动。它站在墙上，看着她。
“它说了算的时候，它做。”周姐说，“我说了算的时候，我做。分不清的时候，谈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。它站在墙上，对着周姐，一动不动。但它刚才动了。在她没动的时候动了。它有自己的节奏，自己的判断。
“它有没有不听你的时候？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周姐走回柜台后面，坐下来，“上个月它买了一件大衣，花了我半个月工资。”
“你生气了？”
“生气。但它说它喜欢，我就没管。”
许念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影子一直想吞他，而她的影子却在想着买大衣。
“你不怕它哪天反悔？”
“不跟你谈了，直接吞你？”
周姐没立刻回答。她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她面前散开，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“怕，”但它也怕。
它怕我反悔，怕我哪天不想谈了，直接吞它。我们都怕。所以我们才谈。”
许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周姐这时也看了过来问道：
“你的影子愿意跟你谈吗？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陈伯说它的影子不愿意合作。
“你试过去和影子沟通吗？”
许念想起那天晚上，他问影子“你愿意谈吗”。
“没有。”许念沉思了一会说道。
周姐看着他，没再问。她掐灭烟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。阳光照进来，她的影子在地上，被拉得很长。
“可以回去试试。“如果不行再来。”
许念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姐站在柜台后面，她的影子在墙上，正对着他。
“它看你了。”周姐说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。它站在墙上，对着他。不是跟着周姐，是对着他。
“它在看什么？”
“在看你。“看你愿不愿意和你的影子谈。”
许念站了几秒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阳光很刺眼。他眯着眼，站在门口，影子在地上，被拉得很长。
他转身往家走，脑子里全是周姐的那句话——没有对错，只有适合。
他不知道什么适合他，合作或者是压制他无所谓，他只想主导自己的一切，如果不行，那么也可以接受毁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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