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路17号的灯还亮着。
许念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周姐正往货架上摆东西。听见门响，头也没回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把最后几包烟码齐，拍了拍手，转过身。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攒了三四根烟头，她看了一眼，没点新的。
许念在板凳上坐下。
“没成？”周姐问。
“它不回答。”
周姐靠在柜台上，没说话。头顶那盏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周姐你既然是合作，那应该知道“怎么和影子说话或者是怎么能听到影子说话。”许念问道。
周姐看了他一眼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把门口的牌子翻到“休息”，又拉过半扇卷帘门。店里暗下来，只剩那盏灯，光晕昏黄。
“你平时怎么跟它说话？”她问。
“用嘴。”
“用嘴它听不见。”周姐说，“它不是用耳朵听的。”
许念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你之前让它往左看，怎么做的？”
“在心里念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像之前那样念就行。不过不是命令，是说话。把你要说的，像塞念头一样塞给它。它听得见。”
许念皱眉。
“在心里念。”
“念给它听？”
“嗯。”
许念盯着她。
“你先回去，躺下，关灯。别的什么事都别做，就等着。等它来。它不来，你就叫它。”
“怎么叫？”
“在心里叫。叫它。”
许念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姐站在柜台后面，影子在墙上，正对着他。
“它不一定会来。”她说。
许念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开门，开灯，在客厅站了一会儿。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，和早上出门时一样。他去洗漱，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光在墙上划过一道弧，又暗下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在心里叫它。不是想，是说。他把要说的话变成念头，送出去。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没有回应。他继续。一遍，两遍。还是没有。
他停下来，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周姐的话在脑子里转——它不一定会来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盯着它，叫它。一遍，两遍。它没动。
他闭上眼睛。不叫了。等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的风声。他等了一会儿，又等了一会儿。困意涌上来，意识开始模糊。就在快睡着的时候，他感觉到什么。不是声音，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从墙上压过来。他没睁眼。
“你来了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那种感觉还在。他等着。过了很久，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不是念头，是声音。
“你好。”
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睁开眼。房间里很暗，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光，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痕迹。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，和他睡前一样。但它刚才说话了。在他脑子里说的。
盯着那道影子。它没动。
“临界还有多久？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。不到一个月。陈伯说三到六个月，现在不到一个月。它在变强，还是它在加速。
“规则是谁定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陈伯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周姐知道？”
沉默。等了一会儿，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她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谁知道？”
“也许你祖父知道。也许没人知道。”
盯着天花板。月光照进来，裂缝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。
“有没有第三条路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找？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找。”
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一下，他在找，它也在找，不是只想吞掉对方，他和影子都在寻找第三条路，都在为自己活着努力。
“如果找不到呢？”
“那就看谁先动手。”
盯着那道影子。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但它刚才说了，它要找第三条路。如果找不到，就会动手，不是因为它想，是因为没得选。
“陈伯的路呢？压。”
“压不住。”
“周姐的路呢？谈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再说了。
“她谈了三十年。她的影子还在等。”
等什么？话到嘴边，没问出来。他知道答案。等它强到能吞她的那一天。不是它不想，是它还没准备好。
“你呢？你在等什么？”
沉默。窗外的风声停了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等你问。”
等你问。不是等你动手，不是等你赢，是等你问，问了二十八年，终于问了。
“你让我活，我就谈。”声音很轻。
盯着天花板。裂缝的影子已经移到墙边，天快亮了。它要活。不是吞，是活。和陈伯不一样，和周姐也不一样。它要活，它要自己活着，不是变成他，不是被他压着，不是等哪天强了再吞。是现在，是活着。和他要的一样。
“怎么活？你告诉我怎么活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再说了。
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找。”
太阳升起来，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。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，然后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安静。它没说话。它在等。
天亮的时候，睁开眼。转头看向墙上的影子，它趴在那儿，和他睡着前一样。躺了一会儿，起身，去洗漱。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袋还是那么大，脸色还是那么差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他说不上来。
低头吐掉泡沫，擦干脸，换好衣服，出了门。
楼下，阳光正好。他的影子在地上，被晨光拉得短短的，缩在脚边。低头看了一眼。
早。
没回应。但知道它在听。
转身往巷子外走。影子跟着他，一步一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