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许念站在客厅中间。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,和他出门前一样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他在心里问。
等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第一次走路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第一次走路?他不记得。他只知道膝盖上有个疤,小时候摔的。
“你扶着床边,迈了第一步。第二步摔倒了。哭了很久。没人理你。”
他看着地上的影子,它的边缘在晨光里微微晃动。
“你站起来,又迈了一步。又摔倒。反反复复。那天下午你摔了十几次,最后一次没哭。你站在那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妈。她在厨房做饭,没看见你。你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”
他低下头。影子缩在他脚边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走了。走到厨房门口,喊了一声妈。她回头,看见你站在那里,把你抱起来。你笑了一下。她哭了。”
他盯着那道影子,它没动。但它记得。它什么都记得。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“你第一次上学。站在校门口,不肯进去。你妈把你往里推,你回头看她,她站在那里看着你。你进去了,没再回头。”
“那天我哭了?”
“没有。你忍住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攥着书包带子,手指都白了。”
“你十三岁那年,喜欢一个女生。她坐在你前面两排。你每天偷看她,放学跟在她后面走一段。她知道吗?”
“她知道。她回头看过你三次。第一次你躲开了。第二次你没躲,她笑了一下。第三次你低着头,没看见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。那个女生的脸早就模糊了,只剩一个轮廓。但影子记得。它什么都记得。
“你后来再也没敢看任何人。不是不想看,是怕她第四次回头的时候,你又没看见。”
“你十七岁那年,你爸打你妈。你站在门口,听着。没进去。”
他抬起头,盯着那道影子。
“你听见你妈哭了。你攥着拳头,站在门口,站了半个小时。后来你爸走了,你进去,你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你。你什么都没说。她也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说这些?”
沉默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在墙上划过一道弧,又暗下去。
“让你知道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从来都不是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。
“你为什么要吞我?”
沉默。很久。久到以为它不会再开口。
“我不想吞你。但我也不想死。”
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但那句话还在空气里,没散。
“那你不想吞我,也不想死。你想干什么?”
沉默。他等着。窗外的光慢慢移动,墙上的影子被切成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“我想活着。你也想活着。我们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你是影子。”
“我是你的影子。”
他盯着那道被切成两半的影子。亮的那半几乎看不见,暗的那半黑得发沉。
“你是你。我是我。我们不一样。”
“你出生的时候,我在。你第一次走路,我在。你第一次上学,我在。你被人欺负,我在。你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,我也在。你吃的每一顿饭,喝的每一口水,睡的每一个觉,我都在。你跟谁说过这些话?”
他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你跟谁说过你爸打你妈?你跟谁说过你十三岁喜欢那个女生?你跟谁说过你一个人待了三年,累得要死,不想活了?”
“我没不想活。”
“你站在天台上,想过。”
他愣住了。大三那年,冬天。成绩下滑,家里出事,朋友没一个。他站在宿舍楼顶,看着下面的马路,站了很久。后来风太大了,他下来了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一直在。”
他盯着那道影子。它的边缘在微微颤抖,不是风,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是我。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,冰凉的。
“所以你才要吞我。你知道我的一切,你知道怎么变成我。你比任何人都像我。”
“我不想变成你。”
“那你吞我干什么?”
“我想活着。像你一样活着。有身体,有声音,有手,有脚。能吃东西,能走路,能站在太阳底下。我不想当影子。”
“那是我的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拿了,我就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拿?”
沉默。墙上的光又移了一寸,影子被吞进暗处,只剩一团模糊的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盯着那团黑,等它说下去。它没再说。窗外的光继续移动,影子越来越淡,最后缩成他脚底一小团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团黑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临界的事。”
“很久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。”
三岁。他指着墙上的影子说“影子在看我”。它从那时候就知道。它等了二十五年。
“你一直在等?”
“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问。”
他蹲在地上,看着那团黑。它缩在脚边,一动不动。但它一直在等。等了二十五年。等他问它想不想活。
“你问过了。”它在心里说。
“问过什么?”
“你想不想活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没问过。他只问过它想不想吞他。
“你问过。”那个声音很轻,“你站在天台上,问过。不是用嘴,是在心里问的。你问自己,还想不想活。我听见了。”
他蹲在地上,后背靠着墙,手指攥着膝盖。
“你回答了?”
“没有。你自己回答了。你下来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天台上的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下面的马路,路灯亮着,车灯亮着,远处的楼亮着。他站了很久。后来风太大了,他下来了。他从来没想过那是回答。
“你想活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也想你活。
他睁开眼。那团黑缩在脚边,一动不动。但它说了。它不想他死。不是因为它好,是因为它也不想死。
“你不想吞我,也不想死。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找。”
他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墙。影子跟着他站起来,缩回脚底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太阳升起来了,巷子里有人走动,影子在地上,拖得长长的。那些影子都是死的。只有他脚底下这个,是活的。
“你找了二十八年,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要找?”
“找。”
他转身离开窗边,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找不到呢?”
沉默。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照在脸上,晃眼。影子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“找不到,就看谁先动手。”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,然后没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。早点摊的蒸汽还在冒,白花花的一片。他迈开步子,往那边走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谁也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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