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路17号的卷帘门拉了一半。许念弯腰钻进去的时候，周姐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，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楚。
“来了？”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
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，把笔放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坐。”
许念在板凳上坐下。头顶那盏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攒了四五根烟头，都是刚掐灭的，烟灰还没散。
周姐点了根新的，抽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店里很安静。冰柜嗡嗡响，门外偶尔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很快，远了。许念盯着地上的影子。他的影子缩在脚边，周姐的影子趴在柜台上，被灯光拉得变形。两个影子都没动。
“有个朋友想见你。”周姐把烟灰弹进缸里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见了就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。阳光从外面涌进来，切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带，正好落在他脚边。影子被光切掉一半，剩下的那一半缩进凳子底下。
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，铃铛响了两声，远了。
周姐靠在门框上，抽完最后一口烟，把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。转过身的时候，门口多了一个人。
二十多岁，瘦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，帽子没戴，头发有点长，遮住半边额头。站在门口没进来，先看了一眼周姐，又看了一眼许念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。
周姐往里走，那人跟在后面。脚步很轻，踩在地上的光带上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。黑色的，正常的，跟着主人的脚步，一步不落。
“坐。”周姐指了指许念旁边的板凳。
那人坐下。从进门到现在，没出过声。许念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的影子。影子缩在板凳下面，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“小唐。”周姐说。
小唐点了点头。动作很轻，像怕弄出声音。
许念等着他说话。他没说。三个人坐在店里，谁也没开口。冰柜嗡嗡响，门外的光带慢慢移动，从地上爬到墙上，爬到货架上，爬到天花板，又暗下去。
周姐又点了根烟。
“你不是要见他吗？”她看着小唐。
小唐抬起头，看着许念。目光还是那样，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。落在墙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自己影子上。
“我是影子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许念盯着他。他没动。影子也没动。
“我吞了原来的他。现在是他在我身体里。”
店里的光带又移了一寸。小唐的影子从板凳下面移出来，贴在他脚边，一动不动。
许念看着他。二十四五岁，瘦，手指很长，指甲剪得很短。灰色卫衣的袖口磨得起毛球，领口有点歪。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打工的年轻人。
“什么时候吞的？”许念问。
“三年前。”
“他还在？”
“在。”
小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没动。许念盯着那道影子，黑色的，正常的，趴在地上。但它在听。
“在哪儿？”
“在身体里。睡着了一样。偶尔醒一下。”
“醒的时候呢？”
小唐没回答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许念。目光这次没移开。
“你怕我？”
许念没说话。手搭在膝盖上，没动。
“你该怕我。”小唐说，“我吞了他。我就是他。他是我。分不清。”
周姐把烟掐灭，靠在椅背上。没说话。
“你能分清吗？”许念问。
“有时候能。有时候不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？”
“他醒的时候。”
“醒的时候什么样？”
小唐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光带又移了一寸，爬到他手上，他的手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他醒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看着。他做什么，我做什么。他说话，我听着。他哭，我看着。他睡，我也睡。跟以前一样。只是换了个位置。”
许念盯着他。他的影子缩在脚边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来找我，为什么？”
小唐抬起头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。
“别怕。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许念没动。
“是来帮你的。”
周姐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卷帘门往下拉了半截。店里的光暗下来，只剩头顶那盏白炽灯。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怎么帮？”许念问。
小唐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，三个人的影子混在一起，黑的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的影子在听。”小唐说。
许念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边，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但它在听。它一直在听。
“它想活。”小唐说，“你也想活。一样。”
“它想吞我。”
“它不想。”小唐抬起头，“它想活。你活着，它才能活。你死了，它也死了。它不想死。跟你一样。”
许念盯着他。他的眼睛很黑，瞳孔里映着灯，一小点亮，周围全是暗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是影子。我吞了他。我活下来了。我知道它想什么。”
窗外的光带又移了一寸。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，投在对面的墙上，歪歪扭扭的。
“它想活。它不想吞你。它想跟你一起活。”
“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以前没有。现在不知道。”
小唐站起来。动作很轻，板凳没发出声音。他走到门口，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。阳光涌进来，他的影子被拉长，投在地上，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“找到了告诉我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巷子里阳光正好，他的影子跟在脚后，一步一步，远了。
许念坐在板凳上，盯着门口。光带慢慢移动，从他脚边爬到墙上，爬到天花板，又暗下去。周姐点了根烟，没说话。冰柜嗡嗡响，门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很快，远了。
“你信他？”许念问。
周姐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他活了三年。”
“那原来的他呢？”
“在身体里。偶尔醒一下。醒的时候叫他小唐，他答应。不醒的时候，也叫小唐。分不清。”
许念盯着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边，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“他来找你的时候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？”
周姐把烟灰弹进缸里。
“跟你一样。问我，有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许念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晃眼。影子缩在脚底，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“找到了告诉他。”周姐在身后说。
他没回头。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巷子很长，早点摊收了，地上留着水渍，亮晶晶的。影子跟着他，一步一步。谁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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