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,老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,许念正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。
手机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,那边是老周的大嗓门:“在不在家?下午过去找你,咱喝点。”
他顿了两秒,说: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从昨晚到现在,它一直这样。但他知道它不会一直这样。
老周是他大学同学,也是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。两人从老家考到一个学校,一个专业,一个宿舍,毕业后又一起来了这边。老周去了另一家公司,但住得不远,隔一两周就约一次。
许念话少,老周话多,正好互补。
老周三点多到的。拎着一袋啤酒,还有鸭脖和花生。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老周进门就盯着他看,“几天不见,怎么跟见了鬼似的。”
许念没接话,接过袋子放在桌上。
老周换了鞋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四处打量了一圈:“你家还是这么空,连个像样的沙发垫都没有。”
“有的坐就不错了。”
老周笑,从袋子里掏出啤酒,递给他一瓶。两人开了瓶,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老周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,上班,下班,睡觉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:“我怎么听说你们最近挺忙的?”
“是有点忙,加班多。”
“那你还说还行?”
许念没接话,又喝了一口。
老周也不追问,拿起鸭脖啃了一口,开始讲他们公司的事。新领导有多烦人,同事有多奇葩,项目有多难搞。许念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,鸭脖啃了一根又一根。
天慢慢黑了。
老周看了一眼窗外:“你这边视野还行,就是楼太老了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住三年了吧?”
“三年多了。”
老周点点头,又拿了一瓶啤酒。他喝着喝着,忽然盯着许念看了几秒。
“怎么了?”许念问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?”
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?”老周指着他眼睛,“你这眼袋,快掉到下巴了。还还行?”
许念摸了摸眼睛,没说话。
“加班加的?”老周问。
“可能是。”
“那你得注意点,别熬太狠。年轻的时候不觉得,等年纪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又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拿起酒瓶喝了一口。
许念知道他在看自己。那种目光他熟悉——那是朋友觉得你不对劲,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目光。
他忽然想告诉他。
想告诉他那些事。路灯下卡顿的影子,凌晨三点散步的影子,镜子里眨眼的影子。想告诉他自己的影子会动,会看他,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站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。
话到嘴边,又咽下去了。
说什么?说我的影子是活的?说它每天夜里都在看我?说出来老周会怎么想?会觉得他疯了,还是觉得他在开玩笑?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又喝了一会儿,啤酒喝完了,鸭脖啃得差不多了。老周看了眼手机,快十点了。
“行了,走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下周要是没事再约。”
“行。”
许念送他下楼。
楼道里的灯还坏着,两人摸黑下去。老周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你们这物业也太差了,这灯坏了多久了?”
“挺久了。”
“也不修修?”
“说了几次,没动静。”
“服了。”
到楼下,两人站在单元门口。路灯亮着,把门前的小路照得昏黄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老周说,“你也早点睡,别老熬夜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挥了挥手。许念也挥了挥。
他看着老周的背影走远,走到路灯底下,影子被拉得长长的。老周的影子在地上,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就在这时,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老周的影子。是他的。
他低头,用余光扫了一眼。
他的影子在地上,正对着老周的方向。
它在看老周。
他猛地转头,直接看向自己的影子。
它已经恢复了原状,趴在地上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但他看见了。刚才那一瞬间,它的头是侧着的。它在看老周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影子,心跳开始加快。
老周已经走远了,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单元门口,风有点凉,但他手心在出汗。
它为什么看老周?它想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慢慢转身上楼。摸黑,一层一层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
开门,进屋,开灯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盯着它,它也“盯着”他。
“你刚才在看老周。”他说。
没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
还是没回答。
他盯着那道影子,等着它动。但它没有。它只是趴在那儿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它钉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觉得可笑。他在等一个影子回答他。他在等一道黑影开口说话。
“你不会说的,对吧。”他说。
没回答。
他走过去,站到墙边,离它很近。近到伸手就能碰到。他盯着那道黑色的轮廓,看着它的边缘,看着它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形。
“你刚才在看老周。我看见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你用余光。我也用余光。”
影子没有动。但他感觉到什么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从墙上压过来,落在身上。它在看他。它一直都在看他。
他盯着它,它还是那个姿势。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它现在动了,他能怎么办?他能做什么?拿刀砍墙?还是跑出去?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影子。它就在那儿,在他面前,在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。它一直在,只是他以前不知道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它在听。它一直在听。
它还在那儿。在他身下,在墙上,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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