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路17号的灯还亮着。许念推门进去的时候,周姐不在柜台后面。店里只有小唐,坐在上次那个位置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喝。看见他进来,把杯子放下。
“等你三天了。”小唐说。
许念在对面坐下。头顶那盏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小唐的影子缩在板凳下面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但他知道那里面睡着一个人。
“说什么?”许念问。
小唐没急着开口。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甲剪得很短。窗外的光带从卷帘门缝隙里挤进来,爬到他手上,他的手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你的影子跟你说了什么?”
许念盯着他。“你问这个?”
“不问这个。问你想知道什么。”
店里很安静。冰柜嗡嗡响,门外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很快,远了。许念盯着自己的影子,它缩在脚边,一动不动。
“你说影子也有自己的社会。”
小唐点了点头。
“大部分想吞人。还有一部分不想吞。”
“不想吞的那些呢?”
小唐没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很慢,像在等什么。窗外的光带又移了一寸,爬到他脸上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被追杀。”
许念盯着他。
“被同类追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小唐没说话。他把茶杯转了一圈,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,声音很轻。窗外的光带移到他手上,他的手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因为如果不吞人,临界期一到,影子会消失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收紧了一下。冰柜停了,店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头顶那盏灯嗡嗡响。
“消失?”
“消失。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小唐抬起头,看着许念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自己影子上。
“临界期,人和影子只能活一个。这是规则。你不吞它,它就吞你。不吞,两个都活不了?”
“不吞,影子会消失。人不会死?”
“人不会死。但影子没了。像被抽走了一样。你活着,但少了一部分。陈伯说的。”
许念想起陈伯的影子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陈伯知道?”
“知道。他压了三十年,不敢松手。一松手,它就没了。不是被吞,是消失。”
小唐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。阳光涌进来,他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
“不想吞的那些影子,不想消失。它们想活。但它们也不想杀人。所以它们躲。躲同类,躲临界。躲到临界过了,就没了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被拉长的影子。它在光里晃动,边缘模糊,像要化开。
“你躲了多久?”
小唐转过身。“三年。”
“怎么躲的?”
“吞了他。他就不会消失了。他也不会死。他在我身体里,我替他活着。我活,他也活。我不消失,他也不消失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指松开,又攥紧。
“那你还找第三条路?”
小唐看着他。目光没移开。
“找。他醒的时候,问我。有没有别的路。我说没有。他就睡。下次醒,再问。问了三年。”
窗外的光带移到他脚边,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。
“你替他找?”
“替我自己找。我也想活。不想吞人,不想被追杀。想活着,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巷子里阳光正好,他的影子跟在脚后,一步一步,远了。
许念坐在板凳上,盯着门口。光带慢慢移动,从他脚边爬到墙上,爬到天花板,又暗下去。周姐从后面掀帘子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许念问。
“三天前。每天来,等你。”
周姐在柜台后面坐下,点了根烟。
“他说的话,你信?”许念问。
周姐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“他没必要骗你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阳光照在脸上,晃眼。影子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“他还在找?”
“在找。找了三年了。”
许念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巷子很长,早点摊收了,地上留着水渍,亮晶晶的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谁也没说话。
第二天,许念又去了城西路17号。
卷帘门拉了一半。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,小唐已经在了。坐在老位置,手里还是那杯茶,没喝。看见他进来,把杯子放下。
“想好了?”
许念在对面坐下。“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小唐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那些追杀你的影子,它们什么来头?”
小唐没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很慢,像在回忆什么。窗外的光带从卷帘门缝隙里挤进来,爬到他手上,他的手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跟你一样。临界到了,要活。它们选吞人。吞了,就活了。变成那个人,替他活。没人发现,没人知道。”
“它们怎么知道哪些影子不想吞?”
小唐把茶杯转了一圈,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,声音很轻。
“它们看得出来。不吞的影子,颜色会变。越来越淡,越来越浅。临界越近,越淡。像快没墨的笔。”
许念想起自己的影子。在陈伯那面镜子里,颜色深得发黑。
“你的影子颜色深。它想吞你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它想活。它不想消失。”
“你呢?你不想吞人,也不想消失。怎么活?”
小唐没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许念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自己影子上。
“我吞了他。他活着,我活着。不是最好的路,但活下来了。”
“他愿意吗?”
小唐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。阳光涌进来,他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
“他醒的时候,我问他。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后来他睡了。再醒的时候,又看着我。还是没说话。三年了,他没说过愿意,也没说过不愿意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被拉长的影子。它在光里晃动,边缘模糊。
“他在等什么?”
“等我想清楚。等第三条路。”
小唐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的影子在听。”他说。
许念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边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但它在听。
“它想吞你。它不想消失。你也想活。你们一样。”
“它不想吞我。它想活。我活着,它才能活。”
“它不想吞你。它想跟你一起活。但它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松开。窗外的光带移到他脚边,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。
“它跟你说过?”
小唐没回答。他走回板凳边,坐下。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不用它说。我知道。我是影子。我知道影子想什么。它想活。它不想消失。它不想杀人。但它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许念盯着他。他的眼睛很黑,瞳孔里映着灯,一小点亮,周围全是暗的。
“你知道怎么办?”
小唐放下茶杯。窗外的光带又移了一寸,爬到他手上,他的手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找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巷子里阳光正好,他的影子跟在脚后,一步一步,远了。
许念坐在板凳上,盯着门口。光带慢慢移动,从他脚边爬到墙上,爬到天花板,又暗下去。周姐从后面掀帘子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他每天都来?”许念问。
“每天都来。等你。”
周姐在柜台后面坐下,点了根烟。
“他等了三年了。不差这几天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阳光照在脸上,晃眼。影子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“他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直到找到第三条路。”
许念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巷子很长,早点摊收了,地上留着水渍,亮晶晶的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谁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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