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西路回来，许念在巷口站了很久。路灯还没亮，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，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，投在前面那堵墙上。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他的影子在砖缝间晃动，边缘模糊。
他想起陈伯。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光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彩色的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压了三十年。不让影子动，不让它冒头。压住了，就赢了。压不住，就输。人和影子，只能有一个说了算。
他想起周姐。靠在柜台上，点着烟，影子在墙上晃。她跟影子谈。白天归她，晚上归它。做饭，洗碗，上班，花钱。分着来，谁也不吞谁。她说，没有对错，只有适合。
他想起小唐。坐在板凳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凉茶，目光从许念脸上移开，落在墙上，落在地上，落在自己影子上。他吞了原来的人，替他活着。他在找第三条路。找了三年，还在找。
三拨人。三种活法。三条路。谁是对的？
巷子口的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，转身往家走。影子跟在脚后，拖得很长。他走得不快。脑子里那三句话翻来覆去。压。谈。找。哪个都像对的，哪个都不像全对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开门，开灯，站在客厅中间。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，和他出门前一样。他盯着它，它没动。他想起陈伯的影子，彩色的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想起周姐的影子，黑色的，在墙上晃。想起小唐的影子，黑色的，缩在板凳下面，一动不动。三个影子，三种颜色，三条路。他的影子是黑色的。它要吞他。它不想消失。它要活。跟他一样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去洗漱，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黑暗里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光在墙上划了一道弧，又暗下去。他在想陈伯的话——压住它，不让它动。他在想周姐的话——它本来就是你自己。他在想小唐的话——它想跟你一起活，但它不知道怎么办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盯着它，它没动。
“你说，我该信谁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等了很久。那个声音没响起来。他盯着那道影子，盯着那团黑。它缩在墙角，一动不动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安静。它没说话。它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睁开眼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痕。他坐起来，看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，和他睡着前一样。他穿好衣服，出了门。
楼下，阳光正好。他的影子缩在脚底，被压成小小一团。他站在巷口，看着三条路。一条往陈伯家，一条往城西路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迈开步子。影子跟着他，一步一步。
陈伯家没开灯。窗帘拉着，只有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光，在墙上划了一道白线。陈伯坐在窗边，背对着光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彩色的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回头。
许念在沙发上坐下。头顶那盏灯没开，房间里很暗。他盯着地上那道彩色影子。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颜色比上次又淡了一些。像要化了。
“周姐说影子不是敌人。”许念说。
陈伯没动。
“小唐说影子也想活。”
陈伯转过身，看着他。脸在暗处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他们说的都没错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但他们的影子不是你的影子。你的影子要吞你。它不会跟你谈，不会跟你找第三条路。它要活，你要活。只能活一个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拉开抽屉，拿出那面镜子。镜面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照不出来。他把镜子放在桌上，没说话。
许念盯着那面镜子。灰蒙蒙的镜面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，如果陈伯举起它，对着他，他会看见自己的影子。黑色的，深得发亮。它会吞他。
“你选哪条？”陈伯问。
许念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，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都问你该信谁。”陈伯在身后说，“你信你自己。”
许念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城西路17号的卷帘门拉了一半。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，周姐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。听见门响，抬起头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在板凳上坐下。周姐放下手机，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？”
“没想好。”许念说，“陈伯说他的路是对的。你说你的路是对的。小唐说他在找第三条路。谁是对的？”
周姐没回答。她点了根烟，抽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灯光里散开，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“没有对错。只有适合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的影子不愿意谈，我的愿意。陈伯的影子不愿意谈，他只能压。小唐的影子愿意谈，但他不想吞人。每一条路，都是影子选出来的。”
许念盯着她。
“你的影子选什么？”
“它选吞我。”他说。
周姐把烟灰弹进缸里，动作很慢。
“那你也选。”
许念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巷子很长，早点摊收了，地上留着水渍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影子跟在脚后，拖得很长。
小唐不在城西路。许念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，周姐说他今天没来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他还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他每天都在找。”
许念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巷子口的风灌进来，凉飕飕的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三条路。一条往陈伯家，一条往城西路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。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底，被压成小小一团。它要吞他。它不想消失。它要活。跟他一样。他选什么？它选什么？
他抬起头，看着巷子尽头。太阳升起来了，阳光照在脸上，晃眼。他迈开步子，往家走。影子跟在脚后，拖得很长。谁也没告诉他该信谁。但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。
他信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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