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。许念摸黑上楼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。他走到六楼,门开着。陈伯站在窗边,背对着光。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许念在沙发上坐下。陈伯没回头。
“我祖父,到底怎么死的?”
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。陈伯转过身,看着他。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他走得很慢,从窗边到柜子,拉开抽屉,拿出那面镜子。镜面灰蒙蒙的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他把镜子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“你妈妈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心脏病。”
陈伯把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镜面朝上,灰蒙蒙的一层,像蒙了雾。许念盯着它,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你祖父临界的时候,吞了它。但它没死。它还在他身体里,每天都在反抗。他撑了三年。”
冰柜没开。窗外没有车声。房间里只有头顶那盏灯嗡嗡响。许念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面镜子前,看见自己的影子颜色深得发黑。
“最后那一年,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。”陈伯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有时候叫我陈兄,有时候叫我别的名字。有时候看着窗外,说它在看他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来找我。说他找到了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
“没说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走了。”
“去了哪?”
“不知道。一个月后,我收到一封信。信上说,如果我回不来,别找我。”
陈伯把镜子拿回去,放回抽屉里,关上。动作很慢,像那个抽屉很重。
“他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之后,再也没人见过他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门把冰凉,楼道里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贴着他手背。
“你觉得是谁害了他?”
陈伯看着他。目光很沉。
“他的影子。”
许念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很暗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。
从陈伯家出来,许念在巷口站了很久。天还没黑,路灯已经亮了。隔很远才有一盏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前面那堵剥落的墙上。墙皮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,他的影子在砖缝间晃动,边缘模糊。
他转身往城西路走。
卷帘门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。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,周姐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东西。听见门响,头也没回。
“今天怎么又来了?”
许念在板凳上坐下。周姐把最后几包烟码齐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在柜台后面坐下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灯光里散开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。头顶那盏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我祖父,”许念说,“陈伯说他被影子害死了。”
周姐抽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散得很慢,在两人之间飘了很久。
“他说的没错。但那不是全部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。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切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带,正好落在他脚边。影子被光切掉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缩进凳子底下。周姐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
“你祖父临界的时候,吞了它。但他不想压。他想找一条路,让它活着,自己也活着。跟我想的一样。”
她靠在门框上,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。
“他找了三年。找了很多地方,问了很多影子。有一次他来找我,说他找到了一个办法。可以让影子和人共存,不用吞,不用压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没说。他说太危险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他说如果成功了,再来找我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“他没来。”
许念盯着她。光带慢慢移动,从地上爬到墙上,爬到货架上,又暗下去。
“你信他找到了?”
周姐走回柜台后面,坐下。把桌上的烟灰缸推了推,动作很慢。
“信。但找到和做到是两回事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巷子很长,早点摊收了,地上留着水渍,亮晶晶的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巷子尽头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“小唐也见过他。”周姐在身后说,“三年前。你祖父去找过他。”
许念转过头。她没看他,低着头点另一根烟。
“去问他。”
他迈开步子,往城西另一头走。影子跟在脚后,拖得很长。
城西路尽头那家面馆关了门。卷帘门上贴着“转让”,纸边翘起来,在风里啪啪响。许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小唐在巷子尽头,靠墙站着。灰色卫衣的兜帽拉起来,遮住半边脸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看见是他,把兜帽往下拉了拉。
“陈伯说他被影子害死了。周姐说他找办法的时候出事了。”许念在他旁边站定。
小唐没说话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靠着墙,看着巷子口那盏灯。灯光照过来,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缩在脚边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“你见过他。”许念说。
小唐点了点头。
“三年前。他来找我。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没说。只说找到一个地方,可以藏起来。不让任何人找到。不让它找到。”
许念盯着他。他的眼睛很黑,瞳孔里映着灯,一小点亮,周围全是暗的。巷子口的风又灌进来,那盏灯晃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,又分开。
“他活着?”
小唐转过身,看着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自己影子上。
“活着。他把自己藏起来了。”
“他来找我的时候,影子还在。彩色的。跟陈伯的一样。但它没说话。就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”
小唐把兜帽拉上去,转身往巷子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他没去。他不想关自己一辈子。”
他迈开步子,影子跟在脚后,一步一步,远了。
许念站在巷子尽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灯还亮着,地上留着水渍,亮晶晶的。他站了很久。风停了,那盏灯不晃了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“你知道?”他在心里问。
等了很久。那个声音响起来,很轻。
“他们都只说了一部分。”
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三条路。三条路,三个方向。陈伯家的方向,城西路的方向,小唐消失的方向。光带从他脚边爬到墙上,爬到天花板,又暗下去。风停了。影子缩在脚底,一动不动。
他转身往家走。影子跟在脚后,拖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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