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许念坐在床边。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地板上那道影子缩在床脚,边缘被照得发白。
“陈伯的影子,”他在心里说,“越来越淡了。”
等了很久。那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不是正常现象。”
许念攥着床单的手指收紧。
“是快压不住了。”
他站起来,影子缩回脚底。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低头吐掉泡沫。
巷子口的早点摊收了,地上留着水渍。他站在巷口,往陈伯家方向走。
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。他摸黑上楼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六楼的门关着。他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陈伯站在门里,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一些。灰色毛衣领口松垮垮的,像穿了很多年。他看了许念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去。
屋里还是那些镜子。到处都挂着,到处都映着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墙角那面镜子上落了一层灰,许念第一次注意到那面镜子。它什么时候开始落灰的?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。
陈伯走回窗边,背对着他。
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。许念盯着那道影子。颜色又淡了。不是慢慢淡的,是突然淡了一层。像一幅画被水泡过,颜色从纸上往下淌。
“陈伯。”
陈伯没回头。
“你的影子,”许念说,“颜色淡了。”
陈伯低下头,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。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光,影子缩在脚边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像快没墨的笔,写到最后一划,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许念盯着那道影子,它在动。不是移动,是在抖。边缘在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。
“压不住了?”许念问。
陈伯转过身,看着他。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他走得很慢,从窗边到柜子,拉开抽屉,拿出那面镜子。镜面灰蒙蒙的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他把镜子放在桌上。镜面朝上,灰蒙蒙的一层,像蒙了雾。
“它最近动得多。”陈伯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晚上动。白天也动。我压不住。”
许念想起第一次来陈伯家,看见那道彩色影子。那时候颜色还亮,像水彩刚涂上去。现在像洗了很多遍,快洗没了。
“压不住会怎样?”
陈伯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阳光挤进来,在地上划了一道白线。他的影子被光切掉一半,剩下一半缩在墙角,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光带慢慢移动,从他脚边爬到墙上。墙上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,彩色的,淡的,一个比一个淡。
“它会出来。”陈伯说,“压了三十年,它憋坏了。出来的时候,它会变成我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。
“它会用我的身体,我的脸,我的声音。它会来找你。你分不清。”
许念盯着那道快要消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但它会站起来。它会变成陈伯的样子。它会用陈伯的声音叫他。他分不清。
“还有多久?”许念问。
陈伯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巷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一下一下,远了。光带从他脚边爬到墙上,爬到天花板,又暗下去。
“快了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,门把冰凉。楼道里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贴着他手背。
“如果我输了,”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它会变成我。它会来找你。别管我。跑。”
许念没回头。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。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脑子里只有那句“跑”。跑到哪去?他跑不了。他哪儿也去不了。他的影子在这儿。它要吞他。它不想消失。它要活着。跟他一样。
他站在楼下,看着六楼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里面什么都看不见。站了很久,转身往巷子外走。影子跟在脚后,拖得很长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没开灯,站在客厅中间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墙上的影子趴在那儿,和他出门前一样。
“你知道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等了很久。那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很久了。他压了三十年,它就在底下动了三十年。最近动得越来越厉害。”
许念盯着墙上那道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但它知道。它什么都知道。
“压不住会怎样?”
窗外的光慢慢移动,墙上的影子被切成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“它会反扑。它等了三十年,等陈伯压不住的那天。它会吞他。会变成他。会用他的身体活着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。他想起陈伯的影子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想起他说,压了三十年,它憋坏了。想起他说,它会变成我,会来找你。
“它会来找我。”
那个声音没再响起来。他站在窗边,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它不说了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,有人影在走动。他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是活的。他以前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陈伯压了三十年,快压不住了。他只知道陈伯说,跑。别管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“你也会那样?”他在心里问。
等了很久。那个声音响起来,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站在窗边,看着巷子口那盏灯。灯亮着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前面那堵剥落的墙上。墙皮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他的影子在砖缝间晃动,边缘模糊。
他想起陈伯。站在窗边,背对着光,影子投在地上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说,压了三十年,它憋坏了。他说,它会变成我。他说,跑。
他想起周姐。靠在柜台上,点着烟,影子在墙上晃。她说,她谈了三十年,她的影子还在等。等它强到能吞她的那一天。不是它不想,是它还没准备好。
他想起小唐。坐在板凳上,手里端着一杯凉茶,目光从许念脸上移开,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自己影子上。他说,他吞了原来的人,替他活着。他说,他找了三年,还在找。
三拨人。三种活法。三条路。谁都不知道压不住的那天会发生什么。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影子什么时候会反扑。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巷子口那盏灯。灯亮着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前面那堵剥落的墙上。
他转身去洗漱。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在墙上划了一道弧,又暗下去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盯着它,它没动。他想起陈伯的影子,彩色的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想起周姐的影子,黑色的,在墙上晃。他想起小唐的影子,黑色的,缩在板凳下面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自己的影子,黑色的,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它说,不知道。它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只有陈伯那句话。跑。别管他。他跑不了。他哪儿也去不了。他的影子在这儿。它要吞他。它不想消失。它要活着。跟他一样。
天亮的时候,他睁开眼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痕。他坐起来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和他睡着前一样。
他穿好衣服,出了门。楼下,阳光正好。他的影子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三条路。一条往陈伯家,一条往城西路,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底,一动不动。
他迈开步子,往陈伯家走。影子跟在脚后,一步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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