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上三个名字,许念盯着看了三天。
小林坐在斜对面,小刘在隔壁工位,老马在走廊尽头的销售部。他每天从他们身边经过,看他们的影子。它们不再动了。它们知道他在看。它们不动。
第四天,他开始注意组长。
组长姓方,入职五年,业务能力很强。许念来公司的时候他就在了。话不多,开会的时候坐在最前面,散会的时候走在最后面。许念从来没注意过他的影子。
周一上午,例会。组长站在投影仪前面讲本周的排期。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,他的影子缩在脚边,被桌沿切掉一半。许念坐在后排,盯着那道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组长抬手翻PPT,影子跟着抬手。组长转身,影子跟着转身。很正常。
散会的时候,组长最后一个走。许念坐在位置上没动,用余光看着。组长走到门口,影子跟在他脚后。日光灯从走廊照进来,他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地上。他走出去,影子跟着出去。很正常。但许念注意到一件事——组长的影子,从来没和任何人影对视过。
在会议室里,所有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组长的影子永远缩在他脚边,不跟任何影子接触。在走廊里,其他同事的影子互相交叠,他的影子绕开。在工位上,小刘的影子伸过来,他的影子缩回去。不是巧合。它避着所有人。
许念又注意到一件事。组长从来不站在灯正下方。开会的时候坐在最前面,灯在头顶,他往前挪了半寸,影子往后缩了半寸。工位在最里面,靠窗,他把台灯关了,只借旁边同事的光。走廊里日光灯一排一排的,他走在两盏灯中间,影子被切成两半,投在两侧墙上,不落地。
许念盯着他走过走廊。他走得很慢,影子在两侧墙上晃,很淡,像要化开。
下班的时候,许念站在公司门口。组长从电梯里出来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影子跟在脚后,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。许念盯着那道影子,盯到它拐过街角。它没动。但它避开了他的影子。在组长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的影子往旁边缩了一下。不是组长动的,是它动的。它避开了他的影子。
许念站在原地,没动。路灯亮了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前面那堵墙上。他想起组长的影子,避着所有人。它不和任何人影对视。它不站在灯下。它在躲。躲什么?躲被发现?
他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:方国栋。会不会也被吞了?他想起小林。坐在斜对面,和以前一样说话,一样笑。但他的影子是活的。组长的影子也是活的。但它不像小林的影子,它不跟其他影子交流。它在藏。
他转身往家走。影子跟在脚后,拖得很长。笔记本在口袋里,纸边扎着手心。他没掏出来。
周四下午,组长把许念叫进办公室。
门开着,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看见许念进来,把文件合上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许念坐下。办公室不大,窗户朝北,没有阳光。日光灯在头顶,亮得刺眼。组长的影子缩在桌腿旁边,被桌沿切掉一半,剩下一半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组长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项目进度呢?”
“在走。”
组长点了点头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桌沿上。指甲剪得很短。桌上的文件被台灯照着,他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最近好像一直在看什么东西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开会的时候坐后排,盯着地上。吃饭的时候坐角落,盯着地上。下班的时候站在门口,盯着地上。”
许念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。组长看着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自己影子上。
“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组长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阳光挤进来,在地上划了一道白线。他的影子被光切掉一半,剩下一半缩在墙角。
“你来公司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组长转过身,看着他,“三年不算短了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你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。方案改三遍,邮件发错人,数据填错。现在都会了。”
许念盯着他。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光,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“这三年,你学到不少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有些东西,不是靠学能会的。”组长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。把桌上的文件翻过来,盖上。“是靠看。”
许念盯着他。
“看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组长抬起头,看着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自己影子上。
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办公室很安静。窗外没有车声,走廊里没有人走动,只有头顶那盏灯嗡嗡响。组长的影子缩在桌腿旁边,一动不动。但它知道他在说什么。它知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许念说。
组长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把文件推到一边,“出去吧。”
许念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,门把冰凉。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贴着他手背。
“许念。”组长在身后叫他。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有些东西,看多了,对自己不好。”
许念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一排一排的,亮得刺眼。他的影子被切成很多段,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他走得很慢。脑子里只有组长那句话——看多了,对自己不好。他知道。他知道看多了对自己不好。但他不能不看。
他走到工位坐下。小刘在旁边敲键盘,老周在打电话,张姐在倒水。一切正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它知道。它什么都知道。它不说。
他打开笔记本,在名单上又加了一个名字。方国栋。四个名字。刘志远。林嘉文。马建国。方国栋。四个人的影子是活的。四个人坐在他旁边,每天跟他说话,跟他开会,跟他吃饭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的影子什么都知道。它们在看他。在看谁知道它们。在看谁发现了它们。
他合上笔记本,放进口袋。纸边扎着手心。他没掏出来。
下班的时候,他站在公司门口。组长从电梯里出来,看见他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影子跟在脚后,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。许念盯着那道影子,盯到它拐过街角。
他转身往家走,脑子里只有组长那句话——看多了,对自己不好。他知道。但他不能不看。他的影子在这儿。它要吞他。它不想消失。它要活着,他也要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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