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间在走廊尽头，门半开着，里面飘出咖啡机加热的嗡嗡声。许念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，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他没进去。站在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没推。
“你最近变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是小林。声音不大，像在闲聊。
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。是张志明，坐小林对面工位的那个。“人都会变的。”
很平常。像是聊天气，聊午饭，聊周末去哪。许念站在门口，手没动。杯子里的水凉了，他也没去接。
“也是。”小林说，“天天加班，谁不变。”
张志明又笑了一声。然后安静了。只有咖啡机嗡嗡响。
许念推门进去。小林靠着饮水机，手里端着杯子。张志明站在咖啡机前面，背对着门，正在接咖啡。看见许念进来，小林点了点头。“泡水？”
“嗯。”
许念走到饮水机旁边，把杯子放上去。水声哗哗的，盖过了其他声音。他按下开关，看着水面慢慢升上来。余光里，张志明的影子在地上，被日光灯拉成一条，从桌腿旁边伸过来，搭在他脚边。
水满了。他关上开关，拿起杯子。
张志明端着咖啡转过身，看见他，笑了一下。“你也泡水？”
“嗯。”
许念端着杯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张志明已经坐回工位了，背对着他，正在看电脑。他的影子缩在椅子下面，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
刚才在水声里，他看见了。张志明说“人都会变的”的时候，他的影子动了一下。很轻。不是跟着主人动，是他没动，影子自己动了一下。头侧过来，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然后转回去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秒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杯子里的水烫手。他换了一只手端，没回工位，站在窗边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。他的影子缩在脚边，被自己的腿挡住。
他想起小林。想起那天晚上在办公室，小林站在窗边，影子在动。想起小林转过身时那个眼神，不是他的。后来陈伯说，小林可能已经被吞了。他一直没确认。现在张志明也动了。
他端着杯子走回工位。路过张志明的时候，没看他。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屏幕亮了。他盯着屏幕，没动。手指搭在键盘上，没敲。余光里，张志明的影子缩在椅子下面，一动不动。
它知道他在看。它不会动。
下午三点，他去会议室开会。张志明也去了，坐在他对面。组长在讲方案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盯着张志明。张志明低着头，在看笔记本。偶尔抬头，跟组长说两句，又低下头。很正常。和以前一样。
但他的影子不正常。它趴在地上，被会议室的灯拉得很长。一动不动。太正常了。正常得像在装。
散会的时候，张志明走在他前面。许念盯着他的背影，盯着他的影子。影子跟在脚后，拖着，很正常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张志明忽然停下来，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许念，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？”
许念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平常，眯着，带着点笑。和以前一样。
“还行。”
张志明点了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许念站在会议室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的影子跟在脚后，一步一步，拖得很长。很正常。但他刚才动了。他说“人都会变的”的时候，它动了。它看了他一眼。
他走回工位，坐下。屏幕还亮着，邮件一封一封地跳进来。他没看。他盯着张志明的背影。张志明在看电脑，手指在键盘上敲，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咖啡。他的影子缩在椅子下面，一动不动。
许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等了一会儿。没回应。
他盯着那道影子。它缩在脚边，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但他知道它在听。它听见了。它不回答。
下班的时候，他故意走得很慢。张志明已经走了，工位空着，椅子推进桌底。他的影子不在了。许念站在他工位旁边，看着那片空地板。日光灯照在上面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收拾东西，下楼。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着。他的影子在地上，被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，影子跟着他，一步一步。
到家的时候，他没开灯。站在客厅中间，看着墙上的影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它趴在那儿，和他出门前一样。
“张志明的影子动了。”他说。
影子没动。他知道它在听。
“它在看我。”
还是没动。他盯着那道影子，盯了很久。然后去洗漱，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张志明转过头的样子，那个笑容，那句“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”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他知道不一样。他的影子动了。它看了他一眼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没说话，它也没动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光带在墙上慢慢移动，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安静。但它知道。它一直知道。
第二天，许念到公司比平时早。张志明还没来。他坐在工位上，盯着门口。八点半，张志明准时出现。背着双肩包，手里拎着早餐，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。和每天一样。
他路过许念工位的时候，点了点头。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许念说。
张志明放下包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吃早餐。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，说昨晚的球赛，说哪个球员踢得臭。声音很正常，笑容很正常。和以前一样。他的影子缩在椅子下面，一动不动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，盯了一上午。它没动。开会的时候没动，吃饭的时候没动，回邮件的时候也没动。他以为它不会动了。
下午三点，他去茶水间接水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张志明在里面。靠着窗，端着咖啡，看手机。看见他进来，抬头笑了一下。
许念点了点头，走到饮水机旁边。水声哗哗的，盖过了其他声音。他按下开关，看着水面慢慢升上来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？”张志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许念没回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张志明没再说话。许念关上开关，拿起杯子，转过身。张志明还靠着窗，看着他。咖啡已经喝完了，杯子空着，拿在手里。他的影子从窗户照进来，投在地上，被窗框切成几块。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张志明说。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许念盯着他。他没动。影子也没动。
张志明笑了一下，把杯子放在桌上，从他身边走过去。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许念站在饮水机旁边，没动。杯子里的水烫手，他没换手。他盯着地上那道影子，刚才它没动。但它动过。昨天它动过。它看了他一眼。
他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。走廊里没人，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到工位的时候，张志明已经在看电脑了，手指在键盘上敲。他的影子缩在椅子下面，一动不动。
许念坐下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没喝。他盯着张志明的背影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认识它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回应。
“它昨天在看你。你看见了？”
还是没回应。他知道它不会回答。但它听见了。它一直听见。
下午五点，张志明收拾东西，准备下班。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推进桌底，拿起包。路过许念工位的时候，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不走？”
“再待会儿。”
张志明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转过头。
“许念。”
许念抬起头。
张志明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，很快。不是他平时的笑。平时的笑是眯着眼，嘴角往上。这个笑是平的，嘴角没动，眼睛也没眯。只是一条弧线，在他脸上划了一下，然后没了。
许念盯着他。张志明已经转过身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他的影子跟在脚后，一步一步，拖得很长。门关上了。
许念坐在工位上，没动。那个笑容还在他脑子里转。不是张志明的笑。是它的。和当初他的影子在墙上写“我保护你”的时候，那个笑一模一样。
他攥着鼠标，指节发白。他知道那个笑。他见过。在墙上，在镜子里，在他睡着的时候。那是影子的笑。不是人的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，张志明走出大楼，拐进巷子。他的影子跟在脚后，被路灯拉得很长，歪歪扭扭的。他走得不快。影子也跟着，一步一步。
许念站在窗边，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。他的影子在地上，被办公室的灯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收拾东西，关电脑，关灯。走廊里很暗，只有应急灯亮着，惨白惨白的。他走到电梯口，按了下行键。电梯到了，门开了。他走进去，门关上。数字一个一个跳。到一楼，门开了。他走出去，穿过大厅，推开玻璃门。
外面很冷，风灌进领口。路灯亮着，他的影子在地上，被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。影子跟着他，一步一步。巷子很长，早点摊收了，地上留着水渍。他走到家门口，掏出钥匙，开门，进去，反锁。
他靠在门上，盯着墙上的影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它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他没说话，它也没动。
那个笑容还在他脑子里转。不是张志明的。是它的。它在他身边，在所有人身边。它在看他，在等。他不知道它在等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快了。很快了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去洗漱，躺到床上，关了灯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光在墙上划过一道弧，又暗下去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没说话，它也没动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光带在墙上慢慢移动，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安静。但它知道。它一直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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