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已经两周没约许念了。
以前不是这样。以前每周至少一次,周五下午发消息:晚上出来喝一杯?许念有时候去,有时候不去。不去的时候老周也不多问,回个“行”。但下周还会发。
这两周没发。许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没有未读消息。他把手机放下,盯着电脑屏幕。邮件一封一封地进来,他没看。他在想老周上次约他是什么时候。
两周前。周五。老周发消息说“出来喝一杯”,他去了。老周已经在了,面前摆了两瓶啤酒,一盘花生。看见他进来,把酒推过去一瓶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老周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老周看着他,“你上周说自己还行,这周还说自己还行。你看看你那张脸。”
许念没接话。他记得老周说话很快,像赶时间。那时候他没觉得什么。现在想起来,那是老周最后一次正常说话。
第二天,许念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:周末出来?过了很久,老周回了一个字:行。
周六晚上,他到了约好的地方。老周已经在了,面前摆了两瓶啤酒,一盘花生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他看老周的第一眼,就觉得哪里不对。老周坐在老位置,穿着旧夹克,头发还是那样。但他说话的方式变了。
“来了?”老周说。声音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,像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。
许念坐下。“最近忙?”
“还行。”老周说。还是慢。以前老周说“还行”两个字,半秒都不用。现在他说了快两秒。
许念没接话。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老周也喝了一口,动作很慢。放下瓶子的时候,瓶底在桌上磕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老周问。
“还行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动作也慢。以前他点头是很快的,像鸡啄米。现在像慢放。
他们喝了半小时,老周说的话不超过十句。每一句都很慢,像在念课文。许念盯着他,他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花生。偶尔拿一颗,剥开,放进嘴里。动作很慢。
以前老周说话的时候手会动,比划来比划去。现在他的手搭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许念放下酒瓶。“你最近怎么了?”
老周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神很正常,眯着,带着点笑。
“没事啊。”
声音很慢。许念盯着他,没说话。老周低下头,又拿了一颗花生,剥开,放进嘴里。动作很慢。
那天晚上他们喝到九点。老周站起来,说“走了”。许念跟着站起来,看着他。老周把椅子推进桌底,拿起包,往门口走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路灯拉得很长,跟在脚后。很正常。
许念盯着那道影子,盯了几秒。它没动。老周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巷子里路灯亮着,他的影子跟在脚后,一步一步,远了。
许念站在桌边,没动。桌上的花生壳还在,啤酒瓶空了两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它趴在地上,被灯拉成一条。
他拿起包,出门。巷子很长,早点摊收了,地上留着水渍。他走得很慢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脑子里只有老周那句话——“没事啊。”声音很慢,像在念课文。
到家的时候,他没开灯。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老周说话的样子,想起他的手搭在桌上,一动不动,想起他剥花生的动作,很慢,像在学。
他盯着那道影子,盯了很久。然后去洗漱,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只有老周的声音——“没事啊。”慢得像在等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没说话,它也没动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带在墙上慢慢移动,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安静。但他知道,老周变了。
又过了一周,老周还是没发消息。许念给他发了一条:周末出来?过了很久,老周回了一个字:行。
周六晚上,他到了约好的地方。老周已经在了。还是老位置,面前两瓶啤酒,一盘花生。看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声音很慢。和上次一样。许念坐下,没说话。他盯着老周。老周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花生。手搭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“最近忙不忙?”许念问。
“还行。”老周说。很慢。
许念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老周也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放下的时候,瓶底在桌上磕了一下。很轻。
他们坐了半个小时,老周没说话。许念也没说。以前老周坐不住,十分钟不说就难受。现在他能坐半小时,一句话不说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许念问。
老周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神很正常,眯着,带着点笑。
“没事啊。”
还是慢。许念盯着他,他没躲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老周低下头,拿了一颗花生,剥开,放进嘴里。动作很慢。
许念放下酒瓶。他盯着老周的影子。影子在地上,被灯拉成一条,从桌腿旁边伸过来,搭在他脚边。很正常。老周动,它动。老周不动,它也不动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不是影子在动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“你上次说脸色不好,”老周忽然开口,“现在好点没?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周说。很慢。说完又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花生。
许念盯着他。他想起老周以前说话的样子,很快,像赶时间,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说下一句。现在他说一个字停一下,说一个字停一下,像在回忆该怎么说。
“你说话怎么变慢了?”许念问。
老周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神很正常,眯着,带着点笑。
“有吗?”
许念没说话。老周低下头,又拿了一颗花生,剥开,放进嘴里。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老周说。很慢。
许念攥着酒瓶的手收紧了一下。他想起张志明。想起张志明说“人都会变的”的时候,影子动了一下。他盯着老周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走吧。”老周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桌底。
许念跟着站起来。老周拿起包,往门口走。他的影子跟在脚后,被灯拉得很长。许念盯着那道影子,盯了一路。它没动。
走到门口,老周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巷子里路灯亮着,他的影子跟在脚后,一步一步,远了。
许念站在桌边,没动。桌上的花生壳还在,啤酒瓶空了两个。他盯着老周坐过的椅子,盯着那片空地板。老周的影子不在了,但他的影子还在。被灯拉成一条,从桌腿旁边伸过来。
他拿起包,出门。巷子很长,早点摊收了,地上留着水渍。他走得很慢。脑子里只有老周那句话——“人都会变的。”和张志明说的一模一样。但老周的声音很慢,慢得像在等什么。
到家的时候,他没开灯。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“老周的影子正常吗?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回应。他知道它不会回答。但它听见了。它一直听见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去洗漱,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在墙上划过一道弧,又暗下去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就在那儿。他没说话,它也没动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带在墙上慢慢移动,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只有老周的影子。正常的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。
他知道老周变了。他不知道变的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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