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界那天,许念没等到天亮。
凌晨三点,他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被什么东西弄醒的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线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那道白线,没动。
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从陈伯第一次说“三到六个月”,到现在,刚好三个月。临界期不长不短,就在今天。他能感觉到。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到了极限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个影子趴在那儿,和他一个姿势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把它照得很清楚。黑色的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但他知道它不一样。它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八年。
“你准备好了?”他在心里问。
等了一会儿。那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。他盯着那道影子,它没动。但它回答了。不是用嘴,是用脑子。就像上次在周姐店里,就像上次在天台上。它一直在。
他坐起来,打开灯。房间里亮了。影子缩在脚底,被光压成小小一团。他下床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路灯亮着,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。不知道谁还没睡,不知道谁的影子也在等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客厅。没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。墙上的影子跟着他,从卧室到客厅,从暗处到明处,从明处到暗处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那道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和所有正常的影子一样。但它不是。它是活的。它要吞他,或者被他吞。临界期,谁影响对方更多,谁就活。
“你影响过我多少次?”他问。
影子没动。但它回答了。在心里。
“无数次。”
“我影响过你多少次?”
“一次。你让我往左看的时候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一次。他训练了那么久,只成功过一次。它一直都在赢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动手?”他问。
沉默。窗外的风停了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过了很久,那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我想过。想过无数次。你睡着的时候,你走神的时候,你在我面前装睡的时候。我都能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不动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盯着那道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你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死。”
他攥着拳头的手指收紧。怕他死。不是因为它好,是因为它不想消失。他死了,它也死了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我也不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他盯着那道影子,盯了很久。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在墙上划过一道弧,又暗下去。
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找。”
他走到墙边,蹲下来。影子缩在墙角,和他隔着半米。月光照进来,它被切成两半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你找过吗?”
“找过。”
“找到什么了?”
沉默。他等着。那道白线慢慢移动,从他手上爬到墙上,爬到天花板。那个声音再没响起来。他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他盯着那道影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但他知道它在看他。它一直在看他。
“我们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一样。”
“都想活。”
“都想活。”
他蹲在地上,看着那道影子。二十八年了。从他出生那天起,它就在。他第一次走路,它在。第一次上学,它在。被人欺负,它在。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,它也在。它什么都记得。他什么都忘了。但它记得。
“你后悔吗?”他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跟着我。”
沉默。那道白线移到他脚边,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。
“不后悔。”
他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。手撑在墙上,墙皮剥落,硌着掌心。影子从墙角移出来,缩回他脚底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说。
“快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。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,路灯还亮着,巷子里已经有早点摊的动静。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,白花花的一片。
“临界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他的影子缩在脚底,被晨光拉得短短的。他知道它在看他。它一直在看。
“动手吧。”他说。
沉默。他等着。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你不动手,我就动手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声音没响起来。他盯着自己的影子,它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但它听见了。它一直在听。
“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吗?”他问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知道。但可以找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。他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对面墙上,歪歪扭扭的。它动了一下。不是跟着他动,是他没动,它自己在动。它从墙上慢慢站起来,站在那儿,对着他。
他盯着那道影子。它站在墙上,对着他。不是跟着他,是对着他。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找到了吗?”他问。
影子没动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它的边缘在晃,像水面上的一层油。它抬起手,在墙上写了一行字。一笔一划,很慢。
还。没。有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抹布,擦掉了。
“那继续找。”
他没回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晃眼,早点摊的蒸汽还在冒,白花花的一片。影子缩在脚底,被压成小小一团。
他迈开步子,往巷子外走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谁也没说话。
巷子很长。早点摊收了,地上留着水渍,亮晶晶的。他走得不快,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天已经全亮了,路灯灭了。他的影子在地上,被晨光拉得短短的。
他走到巷子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来时的路空荡荡的,没有人,没有影子。只有地上那些水渍,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影子跟着他,一步一步。
谁也没说话。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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