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中午,许念吃过午饭,坐地铁去医院。
下午两点,他准时到了医院。
眼科在三楼,人不多。他挂了号,在候诊区等了一会儿,叫号屏上就出现了他的名字。
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和气。她问了问情况,然后让他去做检查。视力、眼压、眼底,一套下来用了快半个小时。
他坐在检查室的椅子上,盯着那些仪器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如果检查出来有问题,那就说明是眼睛的事。如果检查出来没问题,那说明什么?
他不知道。
检查做完,他又回到诊室。医生看着报告单,抬起头说:“眼睛没什么问题。视力正常,眼压正常,眼底也正常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没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医生放下单子,“你平时熬夜多吗?”
“还行,有时候加班。”
“用眼多吗?”
“多,天天对着电脑。”
医生点点头:“那可能是视疲劳。回去多休息,少看手机电脑,用眼一小时休息十分钟。给你开点眼药水,滴几天看看。”
“不是别的什么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就是……眼睛本身没问题?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可能觉得他有点奇怪,但还是耐心说:“检查结果都正常。你如果不放心,可以过段时间再来复查。但以现在的结果看,眼睛没问题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好,谢谢医生。”
拿了单子,去药房拿药。眼药水,一小盒,人工泪液。他拿着那盒药,站在医院门口,发了一会儿呆。
眼睛没问题。
那是什么问题?
他把药揣进兜里,往地铁站走。
下午四点多,地铁上人不多。
他找了个位置坐下,靠在椅背上,盯着对面的车窗发呆。车窗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人,影影绰绰的。有坐着的,有站着的,有低头看手机的,有闭眼打瞌睡的。他自己也在里面,坐在靠门边的位置,低着头。
他看着那个倒影,那个自己也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它看了几秒。那个倒影没动。他又盯着看了几秒,还是没动。
很正常。
但他忽然想试试——如果他一直盯着看,它会不会动?
他就那么盯着。一秒,两秒,三秒,五秒,十秒。
那个倒影一直没动。和他一样,低着头,像个雕塑。
他正想移开目光,忽然听见旁边有个小孩的声音。
“妈妈,那个叔叔的影子在看他。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声音的方向。对面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,圆脸,正指着他这边。小孩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应该是他妈。
女人愣了一下,顺着小孩的手指看过来,看了许念一眼,又看了看车窗。
车窗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车厢里的倒影。
女人有点尴尬,拉了拉小孩的手:“别乱说话。”
“我没有乱说,”小孩说,“真的在看他。”
许念盯着那个小孩,想问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没问出来。
女人更尴尬了,冲许念笑了笑:“不好意思啊,小孩子瞎说。”然后拉着小孩往车厢另一边走。
小孩被拉着走,还回头看了一眼,嘴里嘟囔着:“我没瞎说,真的在看他……”
许念坐在那儿,看着那对母子走远,在车厢另一头坐下来。小孩还在说什么,女人低着头在训他。
他慢慢转过头,又看向车窗。
车窗上还是那些倒影。有坐着的,有站着的,有低头看手机的,有闭眼打瞌睡的。他自己也在里面,坐着,低着头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他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那个小孩说的“影子”,指的是什么?是车窗上的倒影,还是别的什么?
他说“那个叔叔的影子在看他”——他说的“他”,是谁?是许念自己,还是别的谁?
他不知道。
车到站了,他该下车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车门边。车门打开,他走出去。
就在他跨出车门的一瞬间,他听见身后传来那个小孩的声音——
“它还在看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车门正在关上。车厢里,那个小孩正趴在妈妈腿上,脸朝着他的方向。小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他——不,是盯着他身后。
他身后有什么?
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什么也没有。
车门关上了。列车启动,缓缓驶离站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个小孩说“它还在看”。
它。不是他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它趴在地上,被站台的灯光拉得长长的,一动不动。
从地铁站出来,许念在站台上站了很久。
列车已经消失在隧道里,那个小孩的声音却还在耳边转——“它还在看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它趴在地上,被站台的灯光拉得长长的,一动不动。
很正常。
但他知道不正常。那个小孩看见了什么。那个小孩说的“它”,不是“他”。
他慢慢转身,往出口走。一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个小孩的话。它还在看。看什么?看他?还是看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。开门,开灯,把药放在桌上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盯着墙上的影子。
它趴在那儿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总觉得它在看他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,沉甸甸的,压在身上。
他走到墙边,离它很近。近到伸手就能碰到。他盯着那道黑色的轮廓,看着它的边缘,看着它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形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没回答。
“你想让我知道你在?还是不想让我知道?”
沉默。
他等了一会儿,忽然往后退了一步。影子也跟着退了一步——正常的。他抬手,影子也抬手。他歪头,影子也歪头。
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,喝完,又回到客厅。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面墙。天已经黑了,房间里只有头顶的灯亮着。影子在墙上,和他一样的姿势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孩的话。“那个叔叔的影子在看他。”那个小孩看见的是真的。它确实在看他。一直在他看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打字。
“地铁上,一个小孩说我的影子在看我。他说的是‘它’,不是‘他’。他看见了。它真的在看我。”
他又看向墙上的影子。它还是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对面那栋楼里亮着灯,有人影在走动。他忽然想起之前凌晨三点看见它散步的画面。那时候它在墙上走来走去,像一个真正的人。
它到底是什么?它从哪里来?它想要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它一直在。从他有记忆起,它就在。它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一个人生活。它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
而它现在,在等什么?
等临界?
等吞他?
那天晚上,他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那个小孩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。它还在看。它一直在看。
他侧过身,看向墙上的影子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墙上投下淡淡的痕迹。影子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我知道你在看我。”他说。
没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躺平。闭上眼睛之前,他对自己说:明天,要做点什么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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