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奕是被一阵打印机的噪音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“滋滋滋”打印声，而是像卡了纸之后还在疯狂工作的那种——咔嚓、咔嚓、咔嚓，每一声都带着要把机器干报废的狠劲。
他趴在工位上，脸底下压着一份还没写完的周报，口水把“本季度工作亮点”那一栏洇湿了一片。
“操……”
宁奕迷迷糊糊地抬起头，揉了揉脖子。颈椎咔咔响了两声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眼前的电脑屏幕上，日期显示着：2045年3月13日，14：27。
3月13日。
宁奕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清楚地记得，自己上一秒还在被一只浑身溃烂、穿着红裙子的女鬼追着跑。那是在三个月后——6月13日的傍晚，江海市已经彻底沦为人间地狱，天空是灰的，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。
他跑进一栋废弃的大楼，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然后他看到了一扇门，一扇写着“杂物间”的门。
推开门的一瞬间，红裙子女鬼的脸贴了上来。
再然后，他就醒了。
宁奕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干净的，没有血迹，没有伤口，指甲缝里没有那种洗不掉的污垢。
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温热的，有弹性，不是那种三天没吃饭之后的蜡黄僵硬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
宁奕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办公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事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摸鱼。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来，远处传来楼下奶茶店“第二杯半价”的喇叭声。
一切都是正常的。
正常得像是做梦。
宁奕掏出手机，打开微信，翻到和苏晴的聊天记录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，苏晴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，他回了句“不了，要赶周报”。
他往上翻了翻，看到前几天的消息里，苏晴还在吐槽健身房倒闭了，她充的年卡打了水漂。
这些消息，宁奕有印象。但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——至少在他的记忆里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，三个月里他每天都在逃命，每天都在看着身边的人死去，每天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些该死的规则。
手机上的日期又确认了一遍。
2045年3月13日。
距离第一起被官方确认的“怪谈事件”——幸福公寓整栋楼居民凭空消失——还有4天。
距离江海市彻底沦陷，还有3个月。
宁奕慢慢地坐回椅子上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，是兴奋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，是一种“老天爷你他妈终于开眼了”的复杂情绪。
“我重生了？”他低声问自己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那台打印机还在发疯。
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——
宁奕皱眉看向打印机。那台破机器放在办公室的角落，平时三天两头卡纸，没人愿意用。但现在，它正在自动吐纸。
一张接一张。
白色的A4纸上，印着鲜红的大字。
宁奕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第一张纸：救救我。
第二张纸：救救我。
第三张纸：救救我。
所有的纸，都只有这三个字，血红色的，像是用血写出来的。
宁奕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记得这个。
这是复苏初期的标志性事件之一——第一批怪谈开始渗透现实的时候，往往会用这种“低烈度”的方式试探。打印机、电视机、手机屏幕，突然出现诡异的信息，吓唬人，但暂时不杀人。
这是在给人类打预防针。
也是在筛选那些“容易受影响”的目标。
宁奕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干嘛？
好像在加班，好像也看到了打印机吐纸，然后吓得跑去找行政，行政说机器坏了，让人来修，修完之后就没事了。
当时他还发了条朋友圈吐槽公司设备老旧。
但那之后呢？
一周后，幸福公寓出事了。两周后，公司附近的商场出现了“午夜电梯”的传闻。一个月后，江海市开始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。
三个月后，他就在被红裙子女鬼追着跑了。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宁奕对自己说。
他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他知道哪些地方会先出事。
他知道那些怪谈的规则——至少是前期的那些，他亲眼见过，或者听幸存者们讨论过。
他甚至知道，那个红裙子女鬼，最早出现在哪栋楼里。
“这一次，老子要活着。”
宁奕转身回到工位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周报？不写了。
KPI？去他妈的。
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找到苏晴。
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、脑子一根筋、天天嚷嚷着要保护他的发小。前世她死在自己面前，被一个低级的“镜中怪谈”替换掉，宁奕甚至没能和她说上最后一句话。
这一次，他绝对不会让她再出事。
手机响了。
宁奕低头一看，是苏晴打来的。
“喂？”
“宁奕！你还在公司？！”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，急得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，“快跑！跑出那栋楼！现在！马上！”
宁奕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在你们公司楼下！我看到你们那层楼的窗户全是红的！就像被人泼了油漆一样！”苏晴在喊，“保安不让我上去，你快下来！”
宁奕抬头看向窗外。
阳光还在，楼下的街道也正常。
但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上，确实映出了一层淡淡的红光。
他没往那边看。
这是规则第一条：不要直视异常。
宁奕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着手机说：“我知道了。你站在原地别动，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动。我马上下来。”
“你别挂电话！”苏晴喊，“我听着你的声音！”
“行。”
宁奕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背起包就往电梯口走。
路过打印机的时候，那机器突然停止了吐纸。
然后，它说话了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幽幽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“你的周报……还没交呢……”
宁奕脚步一顿。
前世他没遇到这个——可能是他跑得早，可能是这次触发的条件不一样。
他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的KPI……这个月达标了吗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
宁奕余光扫到，地上多了一道影子。
红色的。
他没有停。
电梯就在前面，五米。
“你跑什么呀……”
声音贴到了耳边，带着一股凉气。
宁奕伸手按下电梯按钮。
门开了。
他迈进去。
转身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的瞬间，他看到了一张脸。
惨白的，浮肿的，穿着一身红色的职业装，胸口别着工牌。工牌上的名字和照片，是公司人事部的一个主管——三天前刚请了病假的那个。
那张脸冲他笑了一下。
嘴咧到了耳根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
宁奕靠着电梯壁，大口喘气。
手机里传来苏晴的声音：“宁奕？宁奕！你还在吗？刚才那是什么声音？！”
“我在。”宁奕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没事，遇到个同事。”
“什么同事说话跟鬼一样？”
“……差不多吧。”
电梯下行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。
宁奕盯着跳动的数字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红姨。
这是红姨。
前世在江海市横行霸道的怪谈之一，规则是“追着人要KPI”，只要回答“没完成”就会被她缠上，加班到死。
但他刚才没回答。
他没说话，没回头，没直视。
所以只是被“标记”了，还没被“锁定”。
还有机会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，宁奕冲出去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几个保安站在门口闲聊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，一切都是正常的。
宁奕一眼就看到了苏晴。
她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，手里举着手机，正焦急地往里张望。
看到宁奕的瞬间，她眼睛一亮，大步冲进来。
“你没事吧？！我刚刚看到——”
宁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往外跑。
“别说话，跑。”
两人冲出大楼，跑到对面的街角，宁奕才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公司所在的写字楼，十五层。
那层楼的窗户，确实映着一层淡淡的红光。
但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。
苏晴喘着气，看看他，又看看那栋楼：“到底怎么回事？我刚才真的看到你们那层楼全是红的，像着火了一样，但别人都说没看到。我还以为我眼花了。”
宁奕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栋楼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电梯里那张脸。
突然——
“嘶。”
宁奕感觉胸口一烫。
像是什么东西烧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把手伸进衬衫里，摸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手机。
但不是他那个。
这台手机比他平时用的那台旧得多，屏幕上有几道裂纹，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，上面用胶带粘着四个字：
【工程样机】
宁奕愣住了。
这不是他的手机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台手机。
“这什么？”苏晴凑过来看，“你什么时候换了个这么破的手机？”
“我没换。”宁奕皱眉，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他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。
屏幕亮了。
开机画面是一行字：
【系统正在启动……】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……】
【绑定中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。】
【欢迎使用“怪谈点评”APP，当前版本v0.0.1，体验模式。】
然后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标。
一个眼睛形状的APP。
名字就叫：怪谈点评。
苏晴和他同时低头看着那个图标。
苏晴：“你手机中病毒了？”
宁奕没说话。
他点开了那个APP。
界面加载出来。
是一个很简陋的页面，像十年前的老式论坛。
顶部是一个搜索框。
中间是几个板块：【附近怪谈】、【我的收藏】、【避雷指南】。
底部是一行小字：【当前版本仅支持基础查询功能，更多内容敬请期待。】
宁奕点了一下【附近怪谈】。
屏幕一闪。
【正在定位……】
【检测到您附近存在异常能量波动。】
【是否开启扫描？】
宁奕点了【是】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简易雷达图，转了三秒。
然后弹出一条信息：
【检测到附近有疑似怪谈活动。】
【怪谈名称：未知（未收录）】
【危险等级：未知】
【距离：约50米】
【提示：该怪谈尚未被收录，无法查看详细信息。建议您亲自前往调查，完成首次收录后可解锁基础信息。】
宁奕盯着那行“无法查看详细信息”，愣了一下。
他试着点了一下那个怪谈名称。
屏幕又弹出一条提示：
【该怪谈尚未被收录。首次收录者可获得基础奖励，并解锁该怪谈的“避雷指南”撰写权限。】
宁奕沉默了。
苏晴凑过来看，看完之后皱起眉头。
“所以这个APP，不能直接告诉你怪谈的规则？”
宁奕摇头。
“看起来不能。”
他往下翻了翻，找到【避雷指南】板块。
点进去，是一片空白。
【当前暂无任何避雷指南。成为第一个撰写指南的人吧！】
他又翻到【我的收藏】。
也是空的。
宁奕退出APP，看着那个简陋的图标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。
“这玩意儿，”他说，“就是个空壳子。”
苏晴愣了。
“空壳子？”
宁奕点头。
“它只能告诉你附近有怪谈。但怪谈是什么，规则是什么，怎么破解——全都要自己去查。”
他看着那栋楼。
十五层，红光还在。
红姨还在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破手机。
重生带来的金手指，就这？
苏晴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那……这玩意儿有什么用？”
宁奕想了想，说。
“至少能告诉我，附近有没有东西。”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宁奕看着那栋楼。
“回家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，把这个红姨的规则，写进去。”
苏晴愣住了。
“写进去？怎么写？”
宁奕说。
“它不是说，首次收录可以写避雷指南吗？”
他转身，往巷子里走。
“我经历过一次。我知道规则。”
“我把规则写进去，以后别人遇到，就能看到。”
苏晴跟在他后面。
“那万一你写错了呢？”
宁奕没回头。
“那就用命试。”
身后，那栋楼静静地立着。
十五层的红光，慢慢暗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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