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4日，下午三点。
六楼走廊里，六个人一条狗站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宁奕握着那根钉子，看着楼梯口。
那个人形消失了。
但它还在。
他能感觉到。
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。
在等。
王芳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灰白色已经蔓延到手肘了。
“它在吃我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一点一点。”
宁奕看着她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王芳想了想。
“从昨晚我叫它那一声开始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宁奕。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？就像有什么东西，从手指尖往里钻。凉凉的，麻麻的。等你注意到的时候，手已经变成这样了。”
苏晴在旁边问。
“疼吗？”
王芳摇头。
“不疼。就是……没知觉了。”
她握了握那只手。
“像握别人的手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。
“它要多久才能完全吃掉你？”
王芳说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在等。等我完全变成它的一部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到时候，我就会变成它那样，站在走廊尽头，等下一个。”
宁奕的拳头攥紧了。
他想起幸福公寓那个东西。
它吃了三十七个人的怨念。
吃了老太太。
吃了王磊。
现在，这个东西也在吃。
一模一样。
他问。
“它在哪儿？”
王芳指了指下面。
“五楼。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五楼？
刚才它在六楼走廊尽头。
现在去五楼了？
林小年推了推眼镜。
“它在往下走。”
他看向楼梯口。
“楼梯只有向上，没有向下。但它在往下走。”
宁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楼梯只有向上。
但那是对人。
对它，没有这个限制。
它可以往下。
它可以从六楼走到五楼，从五楼走到四楼——
一直走到一楼。
然后呢？
然后它就能出去了？
他转身，往楼梯口走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六个人一条狗，跟着他走到楼梯口。
宁奕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楼梯是向上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一步。
脚落在台阶上。
那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像是踩进了什么东西里。
凉凉的。
软软的。
像踩在肉上。
他低头看。
台阶是水泥的。
但踩上去的感觉，不对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还是那个感觉。
一步一步，往上走。
走了六步。
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六楼。
他愣住了。
他往上走了六步，应该到七楼。
但这栋楼只有六层。
所以——
他根本没往上走？
林小年说。
“楼梯被改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台阶。
“它在控制这栋楼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，看着王芳。
“你在这儿等。我下去找它。”
王芳愣了一下。
“你下去？”
宁奕点头。
“它怕这根钉子。我能对付它。”
他看向苏晴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别乱走。”
苏晴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一个人？”
宁奕说。
“人多了反而麻烦。”
他轻轻挣开她的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楼梯间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楼梯还是向上的。
但宁奕没往上走。
他往下走。
一步。
脚踩下去，那种软软的感觉更强了。
两步。
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在楼梯下面呼吸。
三步。
台阶开始晃。
四步。
脚下的水泥，变成了别的颜色。
灰白色。
和王芳的手一样的颜色。
五步。
他看到了一个人影。
站在楼梯拐角处。
是那个人形。
它背对着他，面朝墙壁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宁奕握着钉子，一步一步走近。
走到它身后一米的地方，他停下。
那个人形没动。
宁奕开口。
“转过身来。”
人形没动。
宁奕又说了一遍。
“转过身来。”
人形慢慢转过来。
它的脸——
是王芳的脸。
不对，是年轻的王芳。
三十多岁，笑得很好看。
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它看着宁奕，张开嘴。
发出的声音，是王芳的声音。
“你来救我了？”
宁奕的手心全是汗。
但他没退。
他举起那根钉子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
那个人形笑了。
“我是。我是她的一部分。被吃掉的那部分。”
它指着自己的脸。
“她叫我的时候，我就出来了。”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叫它的时候？
规则第三条：如果有人叫你名字，不要答应。
王芳叫了它。
所以，她从自己身体里，“叫”出了另一个自己？
那个人形继续说。
“我就是她。她是我的本体。等我完全吃掉她，我就会变成真正的她。”
它笑了。
“到时候，我就是王芳。我可以出去，可以回家，可以见她丈夫。”
它看着宁奕。
“不好吗？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不好。”
他举起钉子，朝它刺过去。
那个人形没躲。
钉子刺进它的胸口。
它发出一声尖叫。
但不是痛苦的尖叫。
是——
笑的尖叫。
它看着宁奕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
它指了指上面。
“她在，我就在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根钉子。
钉子刺进去了。
但那个人形，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变小了一点。
它看着宁奕，笑得更深了。
“你救不了她。除非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除非你杀了她。”
宁奕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杀了她？
杀了王芳？
它说。
“我是她的一部分。她活着，我就活着。她死了，我也就死了。”
它歪着头，看着宁奕。
“你愿意为了救她丈夫，杀了她吗？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握着那根钉子，站在楼梯中间。
往上，是王芳。
往下，是这个东西。
他忽然明白这个怪谈的规则了。
它不是在吃人。
它是在“复制”人。
被叫出名字的人，会分裂成两个。
一个留在楼上，一个留在楼下。
楼上的那个，慢慢被侵蚀。
楼下的那个，慢慢变成它。
等到楼上的那个完全消失，楼下的那个，就变成了真正的“人”。
可以出去。
可以回家。
可以见她丈夫。
但那个“人”，还是王芳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现在只有两个选择。
杀了楼下的这个。
或者——
杀了楼上的那个。
他握着钉子，站在楼梯中间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上走。
走到六楼，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王芳还在。
她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见到它了？”
宁奕点头。
王芳问。
“它说什么？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它说，你活着，它就活着。”
王芳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灰白色已经蔓延到肩膀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。
“所以，它就是我。”
宁奕没说话。
王芳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手里那根钉子，能杀死我吗？”
宁奕的手一抖。
王芳说。
“如果杀了我就能让它消失，那就杀吧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建国在下面等我。我不能这个样子回去。”
她又走了一步。
“来。”
宁奕的手在抖。
他握着那根钉子。
老太太留下的钉子。
用它钉死了幸福公寓那个东西。
现在，要用它钉死一个活人？
王芳看着他。
“你下不了手？”
宁奕没说话。
王芳叹了口气。
她转身，往楼梯口走。
“那我自己去。”
宁奕拦住她。
“你干嘛？”
王芳说。
“我去找它。我们两个，只能留一个。”
她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走进去。
宁奕跟进去。
楼梯还是向上的。
但王芳往下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走到楼梯拐角。
那个人形还在那儿。
它看着王芳，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王芳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它张开手臂。
王芳走过去。
她们站在一起。
一模一样的脸。
一模一样的身材。
一个灰白色，一个惨白。
她们看着彼此。
然后，她们开始融合。
像两团水一样，慢慢融在一起。
宁奕站在旁边，握着那根钉子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融合的过程很快。
十几秒后，那里只剩一个人。
王芳。
真正的王芳。
她的手，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，笑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宁奕。
“谢谢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王芳说。
“我把自己吃掉了。”
她走过来，走到宁奕面前。
“那个我，本来就是我。吃掉它，我就完整了。”
她看着宁奕手里的钉子。
“那根钉子没用。真正有用的，是我自己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。
“你现在，能出去了？”
王芳点头。
她走到楼梯口，往下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楼梯变成向下的了。
她走到一楼，推开单元门。
阳光照进来。
张建国站在门外，一动不动。
看到她，他整个人愣住了。
然后他冲过来，一把抱住她。
王芳也抱住他。
两个人站在阳光下，抱着。
很久。
宁奕站在楼道里，看着这一幕。
苏晴走到他身边。
“结束了？”
宁奕点头。
“结束了。”
他看着那根钉子。
老太太的钉子。
这次没派上用场。
但他知道，下次会有用的。
他转身，往楼上走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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