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6日，早上七点。
宁奕是被旺财舔醒的。
湿漉漉的舌头从脸颊扫到下巴，再从下巴扫回脸颊。他睁开眼，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狗眼睛。
“几点了？”
旺财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它转身就往客厅跑，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。
宁奕翻身下床。
客厅里，人已经齐了。
苏晴在厨房热包子，林小年坐在地上看手机，周雨和陈宇挤在沙发上，赵铁柱正给旺财套牵引绳。
电视开着，【怪谈地图】投影在墙上。
绿色的点，三个。
红色的点，四十九个。
圈上还有三个红点。
林小年头也不抬。
“南区那个，昨晚又出事了。”
宁奕走过去。
林小年把手机递过来。
【南区，建设路23号，老办公楼改公寓。昨晚十点，三楼传出尖叫声。今早发现，三楼住户全部失踪——六户，十一人。】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十一人。
一晚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。
一栋五层老楼，外墙爬满了藤蔓，窗户黑洞洞的。楼下的铁门紧锁，门上贴着一张纸。
和之前两栋楼一样。
【建设路23号公寓公约】
1.晚上十点后请勿出房间。
2.听到敲门声不要开门。
3.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，不要答应。
4.走廊尽头的楼梯，只能上，不能下。
5.五楼不能去。
宁奕盯着最后一条，眉头皱起来。
五楼不能去？
之前的两栋楼，都是“楼梯只有向上”。
这里是“五楼不能去”。
不一样。
苏晴端着包子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五楼有什么？”
宁奕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但他知道，今天要去看看。
上午八点，面包车停在建设路23号楼下。
宁奕下车，看着那栋楼。
五层，老式办公楼改的公寓。外墙的藤蔓已经枯了，干巴巴地爬在墙上，像一张网。
楼下围着警戒线，几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。
李卫国已经到了。
他走过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十一人。一晚上。”
宁奕点头。
“我进去。”
李卫国看着他。
“小心。这个和之前那两个，不一样。”
宁奕问。
“怎么说？”
李卫国指了指那栋楼。
“昨晚尖叫之后，我们的人进去搜过。一楼二楼三楼，全空。四楼还有几个住户，吓得不敢出门。五楼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五楼的门，打不开。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“打不开？”
李卫国点头。
“不是锁着。是打不开。像被封死了一样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走向那栋楼。
铁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楼道里很暗。感应灯坏了好几盏，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，发出惨白的光。
墙上贴满了小广告，一层叠一层，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空气里有一股怪味。
像是血腥味，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。
苏晴捂着鼻子。
“这什么味儿？”
宁奕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一楼，空。
二楼，空。
三楼，空。
每一层都是空的。
门开着，房间里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些失踪的人，昨晚还在这里。
他们去哪儿了？
林小年忽然停下。
“听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从楼上传来的。
四楼。
宁奕放轻脚步，往上走。
四楼的走廊，和下面不一样。
灯亮着。
两边是门，门上都贴着号码。
401，402，403，404，405，406。
有的门关着，有的门虚掩着。
哭声从406传出来的。
宁奕走到406门口，从门缝往里看。
里面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，二十多岁，抱着头，缩在墙角。
她在哭。
宁奕敲了敲门。
“有人吗？”
女人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脸很白，但不像之前那些被标记的人那样灰白。是吓得那种白。
她看着宁奕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宁奕说。
“来救你的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冲到门口，把门打开。
“救救我！他们都……都不见了！”
宁奕问。
“谁不见了？”
女人说。
“隔壁的。楼下的。都不见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昨晚十点，我听到尖叫声。从楼下传来的。我不敢出去。后来没声音了。今早我开门一看，整个楼，就剩我们几个了。”
宁奕问。
“你们几个？”
女人点头。
“四楼还有几户。都不敢出来。”
宁奕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五楼不能去？”
女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公约上写的。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就贴着了。房东说，五楼以前出过事，封了。”
宁奕问。
“什么事？”
女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没人说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。
“楼梯在哪儿？”
女人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“那边。但只能上，不能下。”
宁奕走到楼梯口。
楼梯是向上的。
他往上走了一步。
五楼到了。
面前是一扇铁门。
锈迹斑斑的，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
他伸手推了推。
纹丝不动。
他掏出那根钉子。
老太太的钉子。
在门上划了一下。
锁开了。
不是他用钉子撬开的。
是钉子碰到锁的瞬间，锁自己开了。
宁奕愣了一下。
他推开门。
五楼的走廊，一片漆黑。
比下面黑得多。
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。
他打开手电筒。
光照进去。
照亮了走廊。
和下面一样，两边是门。
但门上，贴着东西。
一张一张的照片。
人的照片。
每个门上一张。
宁奕走过去看第一张。
401。
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。
下面写着一行字。
【张伟，26岁，3月25日晚十点入住。】
他走到第二张。
402。
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。
【李娜，24岁，3月25日晚十点入住。】
第三张，第四张，第五张——
一共十一张。
十一张照片。
十一张脸。
都是昨晚失踪的人。
宁奕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是——
“他们在里面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宁奕猛地回头。
走廊尽头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七八十岁，穿着旧棉袄，佝偻着背。
他看着宁奕，笑了。
“你来早了。他们还没醒。”
宁奕握着钉子。
“你是谁？”
老头说。
“我是这栋楼的主人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门。
“他们都是我的客人。等他们醒了，就会出来。”
宁奕问。
“醒？醒什么？”
老头笑了。
“醒成新的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每死一个人，我就多一个自己。等凑够了，我就能出去了。”
宁奕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和之前那些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这个，是在“收集”。
老头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身上那根钉子，是谁的？”
宁奕没说话。
老头盯着那根钉子，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老太太的。”
他认识老太太？
老头说。
“她守了四十三年。我见过她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她那个钉子，杀不死我。”
他指着那些门。
“你有十一根钉子吗？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没有。
只有一根。
老头笑了。
“那就别费劲了。”
他转身，往走廊深处走。
宁奕追上去。
但老头消失了。
像烟雾一样，散开了。
只剩下那些门。
和门上的照片。
宁奕站在走廊里，握着那根钉子。
十一张脸。
十一扇门。
门后面，有十一个人。
还活着。
但等他们“醒”了，就变成那个老头了。
他转身，往楼下跑。
跑到四楼，那个年轻女人还在。
她看着他。
“上面有什么？”
宁奕说。
“十一个人。都在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他们还活着？”
宁奕点头。
“但很快就不一定了。”
他走到走廊中间，站在那几扇虚掩的门前。
敲了敲。
“出来。有事。”
门开了。
几个人探出头。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
一共五个。
加上那个年轻女人，六个。
四楼剩下的六个人。
宁奕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想救那些人吗？”
有人问。
“怎么救？”
宁奕说。
“跟我上去。”
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白了。
“可是……五楼不能去……”
宁奕看着她。
“规则是它定的。不是你们定的。”
他举起那根钉子。
“这东西，能破它的规则。”
他转身，往楼梯口走。
身后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，脚步声响起。
六个人，跟上来了。
宁奕推开五楼的门。
六个人跟着他走进去。
看到那些门上的照片，有人惊呼出声。
“小张！那是小张！”
“我老公！那是我老公的照片！”
有人想冲过去开门，被宁奕拦住。
“别急。”
他走到第一扇门前。
401。
张伟的照片。
他举起钉子，在门上划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年轻男人，闭着眼睛，睡在地上。
呼吸平稳。
像真的在睡觉。
宁奕回头看向那六个人。
“你们认识的，自己喊。”
一个中年女人冲过去，蹲在那个男人旁边。
“小张！醒醒！”
那个男人没反应。
女人摇他。
还是没反应。
宁奕走过去，用钉子碰了一下那个男人的手。
男人的眼皮动了动。
然后睁开眼睛。
他茫然地看着周围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在这儿？”
女人哭了。
“你吓死我了！”
宁奕没时间看他们团聚。
他走向第二扇门。
402。
李娜的照片。
门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。
第三扇，第四扇，第五扇——
一扇一扇开。
一个一个人救。
十一扇门，全部打开。
十一个人，全都醒了。
但那个老头，一直没出现。
宁奕站在走廊尽头，握着钉子。
他在等。
等他出来。
但他没出来。
林小年忽然说。
“你看墙上。”
宁奕回头。
墙上，有一行字。
刚刚出现的。
【你救得了他们。救不了我。】
【我在楼下等你。】
宁奕愣了一下。
楼下？
他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四楼，三楼，二楼，一楼。
单元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老头。
他看着宁奕，笑了。
“你来得挺快。”
宁奕握着钉子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老头说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看看，这座城，有多少我这样的人。”
宁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街道对面，站着一个人。
再远一点，还有一个人。
更远的地方，密密麻麻，全是人影。
数不清多少个。
老头笑了。
“你救得过来吗？”
宁奕的拳头攥紧了。
老头看着他，忽然收起笑容。
“那根钉子，是老太太留给你的。她守了四十三年，就为了让你用这根钉子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守吗？”
宁奕没说话。
老头说。
“因为她知道，像我这样的，不止一个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远处的人影。
“这座城下面，有一个东西。我们都是它生出来的。”
“你杀得完吗？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远处的人影。
一个一个，站在那儿。
都在看他。
老头说。
“你救那十一个人，有用吗？明天，还会有十二个，十三个，一百个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人群里。
消失不见。
宁奕站在单元门口，握着那根钉子。
很久。
苏晴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说的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宁奕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人影。
一个一个，慢慢消失了。
像从没出现过一样。
但他知道，他们还在。
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。
在等。
在生。
在吃。
他低头，看着那根钉子。
老太太的钉子。
只够对付一个。
不够对付一群。
不够对付这座城。
他抬起头。
“回去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回去干嘛？”
宁奕说。
“找那口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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