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6日,下午两点。
面包车停在幸福巷口。
宁奕下车的时候,发现巷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不是办公楼那个老头。
是卖糖葫芦那个。
他站在巷口,手里没拿糖葫芦,就站着,看着宁奕。
宁奕走过去。
“大爷,有事?”
老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你今天,见着那些人了?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“哪些人?”
老头说。
“满街站着的那种。”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怎么知道?
老头看着他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我见过。”
他转身,往巷子里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宁奕跟上去。
苏晴他们也跟在后面。
老头走到那口井的位置——那栋楼东侧,那块被撬开的水泥板还躺在地上,洞口黑漆漆的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洞。
“六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又开了。”
宁奕问。
“您见过?”
老头点头。
“年轻时候见过一次。”
他指着那个洞。
“那时候这井还没填。有一天晚上,我路过,看到井口站着一个人。”
“他背对着我,面朝井里。”
“我喊他,他不理我。”
“我走过去一看——”
老头顿了顿。
“井里,全是人。”
宁奕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全……全是?”
老头点头。
“密密麻麻,挤在井壁上,往上爬。但怎么也爬不上来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那个人,就是站在那儿看他们。”
宁奕问。
“后来呢?”
老头说。
“后来我把井盖盖上了。第二天找人填了这井。”
他看着那个洞口。
“但填了也没用。它们还在下面。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想起办公楼老头说的话。
“我们都是它生出来的。”
井下面的东西,在“生”。
生出那些站在街上的“人”。
生出办公楼里那个老头。
生出幸福公寓那个东西。
生出建设小区和兴华路那些“另一个自己”。
全是它生的。
他问。
“那个站在井边的人,是谁?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从那以后再没见过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宁奕。
“但我知道,他还活着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“还活着?”
老头点头。
“这六十年,井边时不时会出现一个人。就站着,看着井口。站一会儿就走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昨天你又把井盖打开了。今天,他可能还会来。”
宁奕的拳头攥紧了。
那个人,是谁?
六十年前就在。
现在还在。
他在等什么?
他问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看不清。每次都是背对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点我记得——他手里,有一根钉子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钉子?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。
老太太的。
老头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不是你这根。他那根,比你这个长,上面有红色的东西。”
宁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还有一根钉子?
另一根?
在哪里?
那个拿着钉子的人,又是谁?
老头转身,往巷子外走。
“今晚,他可能会来。”
他回头看了宁奕一眼。
“你要等吗?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等。”
晚上十点,幸福巷。
宁奕一个人站在那口井旁边。
苏晴他们要跟着,被他拦住了。
“人多了,他可能不来。”
所以他一个人站着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后背发冷。
巷子里的灯早就灭了,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。
他看着那个洞口。
黑漆漆的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下面有东西。
很多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十点十分。
十点二十分。
十点半。
就在他以为那个人不会来的时候,脚步声响了。
很轻。
很慢。
从巷子那头传过来。
宁奕没回头。
他就那么站着,面朝井口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,停下。
宁奕开口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老。
很沙哑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宁奕说。
“有人告诉我了。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。
“你手里那根钉子,是老太太的?”
宁奕点头。
“你认识她?”
身后说。
“认识。她替我守了四十三年。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替你?
他慢慢转过身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很老很老,老得看不出年纪。
穿着旧棉袄,背佝偻着,头发全白了。
他手里,握着一根钉子。
比宁奕那根长,上面有红色的东西。
不是漆。
是锈。
血红色的锈。
他看着宁奕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宁奕摇头。
老人说。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
他指了指那口井。
“六十年前,我从那里面爬出来。”
宁奕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从井里爬出来?
老人说。
“那东西,生了我。但我没变成它。”
他举起那根钉子。
“我用这个,把它封住了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你知道这钉子是什么吗?”
宁奕摇头。
老人说。
“是它的牙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它的牙?
老人点头。
“那东西没有身体。只有牙。我爬出来的时候,掰了它一颗牙。”
他看着那根钉子。
“就靠这个,我把它封了六十年。”
他看向宁奕手里那根。
“老太太那根,是第二颗。我掰下来给她的。”
宁奕的脑子嗡嗡响。
两颗牙?
所以——
老人说。
“它有三颗牙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第三颗,还在它嘴里。”
宁奕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三颗牙。
老太太有一颗。
这个老人有一颗。
还有一颗,在那东西嘴里。
老人说。
“它快醒了。六十年了,封不住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宁奕问。
“怎么帮?”
老人举起那根钉子。
“拿着这个。和我的一起。”
他把钉子递给宁奕。
宁奕接过来。
两根钉子,握在一起。
凉的。
冰凉的。
比老太太那根冰得多。
老人说。
“第三颗,在它嘴里。你下去,取出来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下去?
下井?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怕?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不怕。”
老人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好。”
他指着那口井。
“现在,下去。”
宁奕走到井边。
往下看。
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下面有什么东西。
在呼吸。
在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跳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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