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6日,晚上十点半。
幸福巷口,风停了。
宁奕站在那口井边,手里握着两根钉子。一根是老太太的,灰扑扑的;一根是老人的,带着血红色的锈。
老人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,没动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。
很瘦。
很老。
老得看不出年纪。
但他的眼睛,很亮。
宁奕回头看他。
“你说你是第一个爬出来的。六十年前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六十二年。差三个月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月光下。
宁奕看清了他的脸。
皱纹堆叠,皮肤像干裂的树皮。但那双眼睛,不像老人的眼睛——太亮了,像年轻人的眼睛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你想听故事吗?”
宁奕说。
“想。”
老人走到井边,蹲下来,看着那个黑洞。
“六十二年前,我二十三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,这口井还没填。巷子里的人都吃这井里的水。有一天,井水变红了。”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变红?”
老人点头。
“血红。巷子里的人不敢喝了。但有个老太太,不信邪。她打了桶水回家烧饭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她儿子吃了那顿饭。第二天,人没了。”
宁奕的手握紧了钉子。
他想起老太太。
想起她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的样子。
想起她对着空楼道说话的样子。
她是在等儿子。
等了四十三年。
老人继续说。
“后来井边开始出怪事。有人晚上路过,看到井口站着人。走近一看,是自己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站在那儿,看着你笑。”
宁奕想起建设小区的王芳。
那个站在六楼走廊里,对着自己笑的“另一个王芳”。
想起兴华路的李秀梅。
那个蹲在墙角哭的自己,和那个站在走廊里笑的自己。
想起办公楼的十一张照片。
每一张,都是失踪者的脸。
都是那个老头“收集”的自己。
老人说。
“我那时候年轻,不信这些。有一天晚上,我喝多了,路过这口井。看到一个女的站在井边,背对着我。”
“我以为是谁家的媳妇,走过去问她。她不回我。”
“我拍她肩膀。”
老人停住了。
宁奕等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她转过头来。是我的脸。”
夜风忽然大了。
吹得巷子里的树叶哗哗响。
宁奕想起王芳说过的话。
“我叫了他一声。他转过头来。”
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醒来的时候,手已经变成了灰白色。
老人继续说。
“我吓傻了。她冲我笑了一下,然后跳进井里。”
“我追过去看。井里,全是人。”
“密密麻麻,挤在井壁上,往上爬。每一个,都长着我的脸。”
宁奕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黑洞。
下面,现在也是这样吗?
全是人?
全是一样的脸?
他想起办公楼老头说的话。
“我们都是它生出来的。”
那东西在生。
生出一个又一个。
生到满城都是。
老人说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胆子。我跳下去了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“你跳下去了?”
老人点头。
“跳下去了。砸在那些人身上。他们没动,就那么看着我。”
“我往下爬。爬了很久。到底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东西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宁奕。
“一团肉。很大。没有形状。像一团烂泥,但会动。”
“它有三颗牙。就这三颗。”
他指了指宁奕手里的钉子。
宁奕低头看着那两根钉子。
老太太那根,灰扑扑的,上面刻着十二个符号。
老人那根,带着血红色的锈,比老太太的长一些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我知道,那些爬在井壁上的人,都是它生出来的。”
宁奕问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老人说。
“我掰了它一颗牙。”
他举起那根带血红色锈的钉子。
“我掰下来的时候,它叫了一声。整个井都在晃。那些爬在井壁上的人,一下子全散了。”
“我往上爬。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在这巷子里住下了。”
宁奕问。
“六十二年?”
老人点头。
“六十二年。守着这口井。”
他看向宁奕手里的钉子。
“后来它又长了一颗牙。我掰不下来,就叫老太太帮我守着。她守了四十三年。”
宁奕问。
“她是怎么……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儿子。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——吃了红井水煮的饭,失踪的那个。”
宁奕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老太太的儿子?
那个吃了红井水失踪的儿子?
那老太太守了四十三年,守的是——
老人说。
“她以为她儿子在下面。她以为守住了井,她儿子就能回来。”
他看着那个黑洞。
“其实回不来了。下面那些,都不是人。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想起老太太站在窗户后面的样子。
想起她对着空楼道说话的样子。
想起她留下的那张纸条。
【别回头。跑。】
她不是在说自己。
是在说儿子。
让儿子别回头。
跑。
但她儿子,早就不在了。
他想起周海。
那个说“能让我女儿活着就行”的男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守了四十三年。
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宁奕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。
周海写的。
【谢谢。】
【我妈没白守。】
他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纸条叠好,放回口袋。
和那根钉子放在一起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她儿子?”
宁奕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她没白守。”
宁奕抬起头。
老人说。
“她守的这四十三年,那东西没再长出来过。直到她死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她死了,它才开始长第三颗。”
宁奕明白了。
老太太活着的时候,封印是完整的。
她死了,封印就缺了。
所以那东西开始长第三颗牙。
所以那些红点开始出现。
所以办公楼那个老头开始“收集”。
全是连锁反应。
老人站起来,走到宁奕面前。
“六十二年了。它又长了第三颗牙。”
他看着宁奕手里的两根钉子。
“你手里这两颗,一颗是我掰的,一颗是老太太掰的。第三颗,还在它嘴里。”
宁奕问。
“掰了第三颗,它会怎么样?”
老人说。
“会死。”
他指着那个黑洞。
“它没有身体。三颗牙是它唯一的实体。牙没了,它就没了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。
“下面那些……人,会怎么样?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也会没。”
宁奕的脑子里闪过建设小区的王芳。
她站在阳光下,抱着丈夫,笑得很开心。
兴华路的李秀梅。
她被丈夫扶着,走进楼里。
办公楼的十一张脸。
他们被救出来的时候,哭的哭,笑的笑。
还有那些站在远处的人影。
密密麻麻的。
都会没?
他问。
“他们……算是人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算。是它的一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它们以为自己算。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知道那种感觉。
王芳以为自己能回家。
李秀梅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。
办公楼那十一个人,以为自己只是“失踪了一晚”。
它们都不知道,自己只是那东西吐出来的一口气。
等到那东西死了,它们也会消失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?”
宁奕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老人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那下去吧。”
他转身,往巷子口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回头看着宁奕。
“下面那些,不会害你。它们会看着你。别理它们,一直往下。”
“那东西在最底下。你找到它,掰第三颗牙。”
“掰下来之后,往上爬。别回头。”
宁奕问。
“您不一起下去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我太老了。下去就上不来了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你年轻。你能上来。”
他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宁奕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那个黑洞。
黑漆漆的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下面有什么东西。
在呼吸。
在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。
那里,站着几个人。
苏晴,林小年,周雨,陈宇,赵铁柱,旺财。
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
苏晴走过来。
“你要下去?”
宁奕点头。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。
“我陪你。”
宁奕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宁奕说。
“下面那些,不会害我。但会害你。”
他看着苏晴的眼睛。
“你在这儿等。”
苏晴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宁奕看向林小年。
“数据记好。万一我上不来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林小年推了推眼镜。
“你会上来。”
宁奕笑了。
他看向周雨。
周雨说。
“我帮你记着。”
他看向陈宇。
陈宇说。
“等你上来喝酒。”
他看向赵铁柱。
赵铁柱说。
“旺财等你回来。”
旺财蹲在他脚边,看着宁奕。
那只有一只眼睛,亮得吓人。
宁奕走过去,蹲下来。
看着旺财。
“你主人,我见过。”
旺财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他在那个商场里,最后冲我们挥了挥手。”
旺财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他没能出来。但他的纽扣,你帮我们用了。”
旺财低下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宁奕站起来。
转身。
面朝那口井。
他握着两根钉子。
深吸一口气。
跳了下去。
黑暗吞没了他。
苏晴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黑洞。
很久。
林小年走过来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
她只是站着。
看着那个黑洞。
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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