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吞没宁奕的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往下掉。
但没有。
掉下去大概三四秒,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软的。
像踩在肉上。
他停下来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。
很多。
在看着他。
宁奕握着那两根钉子,屏住呼吸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像是很多人在说话。
混在一起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他慢慢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脚下的东西。
软的,温的,有弹性。
像某种生物的皮肤。
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那种软软的触感,一直延伸到前面。
他打开手机。
手电筒的光照出去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井壁。
不是普通的井壁。
是爬满了人的井壁。
密密麻麻。
一个叠着一个。
脸朝外,背贴着井壁。
每一个都在看着他。
宁奕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见过很多怪谈。
红姨、幸福公寓那个东西、建设小区的两个王芳、兴华路的两个李秀梅、办公楼的老头和十一张脸。
但从没见过这么多。
这么多“人”。
挤在一起。
一动不动。
只是看着他。
手电筒的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眼。
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。
有的脸很熟悉。
宁奕愣住了。
他看到了王芳。
建设小区的王芳。
就是那个被他救出来的王芳。
她也在井壁上。
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和那些“人”一样。
宁奕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芳没反应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伸出手,想碰她。
手指刚要碰到她的脸,她忽然睁开眼睛。
宁奕的手停在半空。
王芳看着他。
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只是看着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。
很细。
和井口听到的那些混在一起的声音一样。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宁奕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你是王芳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然后她又闭上眼睛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宁奕站在原地,盯着那张脸。
那是王芳。
那个在建设小区六楼,吃掉另一个自己的王芳。
那个被丈夫抱在怀里,笑着回家的王芳。
她怎么会在这儿?
她是真人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起老人说的话。
“下面那些,都不是人。是它的一部分。”
王芳,也是它的一部分?
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看到了李秀梅。
兴华路的李秀梅。
她也在井壁上。
闭着眼睛。
再往前走,看到了那十一个人。
办公楼救出来的那十一个人。
全在。
一个不少。
宁奕的脑子嗡嗡响。
他救出来的人,怎么会在这儿?
那他救的,是什么?
那些笑着回家的,又是什么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但他必须往下走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每走一步,就经过一个“人”。
有些脸不认识。
有些脸,有点眼熟。
像是路上见过的,说过话的,擦肩而过的。
忽然,他停下了。
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男人。
二十多岁,穿着格子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。
闭着眼睛,靠在井壁上。
宁奕盯着那张脸。
认识。
王磊。
那个在商场里,最后冲他们挥手的人。
那个留下旺财的人。
宁奕的手在抖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王磊面前。
王磊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和那些“人”一样。
宁奕轻声说。
“王磊。”
王磊没反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王磊。”
王磊的眼睛,慢慢睁开。
他看着宁奕。
和那些“人”不一样。
他的眼睛里,有光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细。
但能听清。
“你……是宁奕?”
宁奕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?”
王磊点头。
“旺财……在你那儿。”
宁奕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王磊说。
“我看着。”
他指了指上面。
“我在这儿,看着上面。”
宁奕问。
“看着什么?”
王磊说。
“看着它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看着它生出一个又一个。看着它们爬上去。看着它们变成人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你救的那些,都是它生的。”
宁奕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都是它生的?
那王芳?
李秀梅?
那十一个人?
他救出来的,全是怪物?
王磊看着他。
“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被生的。它们以为自己是人。”
“你救它们的时候,它们是真的。”
“但它们会回来。”
宁奕问。
“回来?回哪儿?”
王磊指了指脚下。
“回这儿。等它死了,它们就没了。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看着王磊。
“那你呢?你也是它生的?”
王磊摇头。
“我不是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是被它吃掉的。但没吃完。”
宁奕想起办公楼老头说的话。
“每死一个人,我就多一个自己。”
王磊,是被那个东西吃了一半的人。
剩下的一半,在这儿。
永远爬不上去。
宁奕问。
“你想上去吗?”
王磊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不想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我在等。”
宁奕问。
“等什么?”
王磊说。
“等它死。”
他指了指下面。
“它在底下。你去。拔它的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拔完,我就没了。但它也没了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值。”
宁奕的喉咙有点堵。
他看着王磊那张年轻的脸。
二十多岁。
穿着格子衬衫。
头发乱糟糟的。
和旺财的主人,一模一样。
他问。
“你有什么话要带给旺财吗?”
王磊想了想。
然后他说。
“让它好好活着。”
宁奕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王磊已经闭上眼睛了。
靠在井壁上,和那些“人”一样。
但他嘴角,有一点笑。
宁奕深吸一口气。
继续往下走。
越往下,那些“人”越多。
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。
有些脸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但有一个,他记得很清楚。
一个老太太。
穿着深蓝色外套,头发花白。
靠在井壁上,闭着眼睛。
老太太。
陈秀英。
宁奕在她面前停下。
她没睁眼。
宁奕轻声说。
“老太太。”
她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宁奕又叫了一声。
“老太太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浑浊的眼睛,看着他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慢,很艰难。
但那是笑。
和那天在天台上,最后看他们的时候,一模一样的笑。
她张开嘴。
用嘴型说。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宁奕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我儿子……”
宁奕说。
“他活着。他有女儿。他让我谢谢您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里,有泪光。
但没流下来。
她点头。
用嘴型说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宁奕看着她。
四十三年。
她守了四十三年。
守的不是儿子。
是这口井。
是井底下这个东西。
她以为自己能等到儿子回来。
其实等不到。
但她还是守了四十三年。
宁奕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。
周海写的。
【谢谢。】
【我妈没白守。】
他拿给老太太看。
老太太盯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像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
宁奕把纸条叠好,放回口袋。
转身。
继续往下走。
越往下,越黑。
手机的光,只能照亮前面几步。
那些“人”已经看不到了。
只有黑暗。
和无尽的、软软的地面。
忽然,他踩到一个东西。
不是那种软软的。
是硬的。
他低头看。
一根骨头。
很大。
像是某种动物的。
他往前走一步。
又一根。
再走一步。
更多。
满地都是骨头。
堆成小山一样。
宁奕踩着那些骨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团东西。
在骨头堆的中央。
一团巨大的、黑色的、没有形状的东西。
像一团烂泥。
但会动。
它在呼吸。
一起一伏。
一起一伏。
宁奕握着那两根钉子,朝它走过去。
走到它面前。
它忽然不动了。
然后,从那团黑色的烂泥里,伸出一只手。
惨白的。
细长的。
像死人的手。
那只手,指着自己。
指着一个地方。
那里,有一颗牙。
第三颗牙。
还在它嘴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