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手指,惨白的,细长的,从黑色的烂泥里伸出来。
指着自己的嘴。
宁奕握着两根钉子,站在那团东西面前。
距离不到两米。
他能闻到一股味道。
不是腐烂的臭味。
是一种奇怪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像是医院里的消毒水。
又像是老人身上的那种气息。
混杂在一起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团东西没动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还是没动。
走到它面前,宁奕停下。
他看着那根手指指着的方向。
在那团黑色烂泥的中央,有一个裂口。
像嘴一样。
微微张开着。
里面,有一颗牙。
比宁奕手里这两根都大。
白得发亮。
和那些血红色的锈完全不一样。
它在发光。
微弱的光。
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种白。
宁奕举起手里那两根钉子。
老太太的,灰扑扑的。
老人的,带着血红色的锈。
他看着它们。
然后他伸出手,往那个裂口里探。
手指刚碰到那颗牙。
那团东西动了。
不是动。
是“醒”。
一瞬间,那只惨白的手缩回去了。
整个黑色的烂泥开始翻涌。
像沸腾的水。
从里面伸出无数只手。
惨白的,细长的。
朝宁奕抓过来。
宁奕后退一步,但没躲开。
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。
冰凉。
像冰窖里冻了十几年的铁。
他低头看。
那只手,是一个女人的手。
细长,苍白,指甲很长。
他用力踢,踢不开。
又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第三只,抓住他的腰。
第四只,抓住他的脖子。
越来越多。
宁奕被那些手固定在原地。
动弹不得。
那些手的主人,从黑色的烂泥里慢慢爬出来。
一张张脸。
全是女人。
全是同一个女人。
年轻,漂亮,但眼神空洞。
她们围着他,看着他。
然后同时开口。
声音混在一起。
“你……救不了它。”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它是我们的母亲。”
“它生了我们。”
“它死了,我们就没了。”
宁奕看着那些脸。
几十张,上百张。
一模一样。
全是它生的。
他问。
“你们想活着?”
那些女人同时点头。
“想。”
宁奕说。
“可你们不是人。”
那些女人沉默了。
然后,其中一张脸凑近他。
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是什么?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女人说。
“你是人。你也会死。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我们和你们,有什么区别?”
宁奕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女人继续说。
“我们有脸。有名字。有记忆。”
“我们知道疼。知道怕。知道想活着。”
“你和我们,有什么区别?”
宁奕看着她的眼睛。
空洞的,但好像又有光。
他忽然想起王芳。
那个在建设小区六楼,吃掉另一个自己的女人。
她笑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
他想起李秀梅。
被丈夫抱着的时候,她哭了。
他想起那十一个人。
被救出来的时候,他们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她们不是人。
但那一刻,她们是。
宁奕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手里那两根钉子。
老太太的。
老人的。
他问。
“你们知道自己会消失吗?”
那些女人同时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们还想活着?”
沉默。
然后最前面那个女人说。
“想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想再看一眼太阳。”
宁奕的喉咙有点堵。
他想起老太太。
她在井壁上,看到儿子那张纸条的时候,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那是她四十三年里,最开心的一刻。
虽然她不是人。
但那一刻,她是。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睁开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“它不死,还会生。”
“生了更多你们,然后它们也会消失。”
“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那些女人看着他。
没说话。
然后最前面那个女人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你是好人。”
她松开手。
其他女人也松开手。
那些惨白的手,一根一根,从宁奕身上滑落。
宁奕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。
最前面那个女人说。
“去吧。”
她指了指那颗牙。
“它在等。”
宁奕握着两根钉子,往前走。
那些女人让开一条路。
他走到那团黑色的烂泥面前。
那个裂口,还张着。
那颗牙,还在发光。
他伸出手。
两根钉子,一起握在右手里。
伸进那个裂口。
碰到那颗牙。
那一瞬间,整个井都晃了一下。
那颗牙,烫得吓人。
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。
宁奕的手被烫得发红。
但他没松开。
他用力握住。
往外拔。
牙动了。
一点点。
又动了。
再一点点。
那个裂口开始收缩。
要把他整只手咬在里面。
宁奕咬着牙,继续拔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像是手被放在火上烤。
但他没松。
他想起老太太。
想起她站在窗户后面的样子。
想起她最后那张纸条。
【别回头。跑。】
他想起老人。
六十二年。
守在井边。
等着这一天。
他想起王磊。
在井壁上,说“值”。
他想起旺财。
那只眼睛,亮得吓人。
他用力一拔。
牙出来了。
那团黑色的烂泥发出一声尖叫。
不是一声。
是无数声。
混在一起。
那些女人的尖叫。
王磊的尖叫。
老太太的尖叫。
所有人的尖叫。
宁奕被那声音震得耳膜发疼。
他握着那颗牙,往后退。
那团黑色的烂泥开始崩解。
像雪崩一样。
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那些站在旁边的女人,也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像沙子堆成的人,被风吹散。
她们没叫。
只是看着宁奕。
有些在笑。
有些在哭。
然后,都没了。
宁奕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那些脸,一张一张消失。
看着那个黑色的东西,一点一点崩塌。
最后,只剩一堆骨头。
和满地的灰烬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。
三颗牙。
老太太的,灰扑扑的。
老人的,带着血红色的锈。
第三颗,白得发亮。
三颗牙,握在一起。
他抬起头。
上面,有光。
不是手机的光。
是真正的光。
从井口照下来的。
月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把那三颗牙收进口袋。
然后,他开始往上爬。
爬过那堆骨头。
爬过那片空地。
爬进那条窄窄的通道。
爬过那些已经空了的井壁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“人”,都没了。
只有光滑的井壁。
和月光。
他爬了很久。
久到手臂发酸,腿发软。
但他没停。
他想起老太太那句话。
【别回头。跑。】
他没回头。
一直往上爬。
终于,他的手碰到了井沿。
他用力一撑。
整个人滚出井口。
躺在井边的地上。
大口喘气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很凉。
很亮。
旁边,有人跑过来。
苏晴的脸出现在他眼前。
眼眶红红的。
但她在笑。
“你他妈……终于上来了。”
宁奕看着她。
也笑了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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