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奕躺在井边的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凉凉的。
苏晴蹲在他旁边，手在抖。
她想碰他，又不敢碰，怕他哪儿断了。
宁奕看着她那样子，笑了。
“没死。”
苏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她没骂完。
眼眶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林小年走过来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三颗牙？”
宁奕点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东西。
老太太的，灰扑扑的。
老人的，带着血红色的锈。
第三颗，白得发亮。
三颗并排躺在他手心里。
月光下，那第三颗还在发光。
很淡。
像萤火虫那种光。
周雨蹲下来，盯着看。
“这就是……那东西的牙？”
宁奕点头。
陈宇在旁边问。
“下面怎么样了？”
宁奕想了想。
“没了。”
他撑着手坐起来，靠着井沿。
“那些……人，都没了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王芳她们？”
宁奕点头。
“都没了。”
沉默。
周雨小声说。
“那我们救的那些……”
宁奕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那些笑着回家的，是真人还是假的？
她们自己知不知道？
他想起井壁上那些脸。
王芳闭着眼睛的样子。
李秀梅靠着井壁的样子。
那十一个人，挤在一起的样子。
她们都在。
都是那东西生出来的。
现在，都没了。
那上面的那些呢？
那个抱着王芳哭的张建国，现在怀里还有没有人？
那个扶着李秀梅回家的男人，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？
他不知道。
他不敢想。
赵铁柱抱着旺财走过来。
旺财盯着宁奕手里的三颗牙。
那只有一只的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它忽然挣开赵铁柱的手，跑到宁奕面前。
低头，闻了闻那三颗牙。
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宁奕。
那眼神，宁奕见过。
庆功宴上那一眼。
兴华路那一眼。
都是这个眼神。
它知道。
它什么都知道。
宁奕伸出手，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你主人，在下面。”
旺财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，好好活着。”
旺财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然后它转身，走回赵铁柱身边。
蹲下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苏晴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它……听懂了？”
宁奕不知道。
但他觉得，它听懂了。
巷子口，传来脚步声。
老人走过来了。
他走得很慢，背更驼了。
走到井边，他看着宁奕手里的三颗牙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六十二年。”
他说。
“六十二年，终于齐了。”
他伸出手。
宁奕把那三颗牙放在他手心里。
老人捧着它们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皱纹里，有泪光。
他没哭。
就那么站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三颗牙还给宁奕。
“你拿着。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？”
老人点头。
“这是你的了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你是第三个下去的人。第一个是我，第二个是老太太，第三个是你。”
“我掰了一颗，老太太掰了一颗，你掰了一颗。”
“它们是你的。”
宁奕低头看着那三颗牙。
灰的，锈红的，白的。
三颗。
他问。
“这东西有什么用？”
老人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宁奕抬起头。
老人说。
“我只知道怎么掰下来。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他看着那口井。
“但那东西没了，城里应该会安静一阵子。”
宁奕问。
“一阵子？”
老人点头。
“一阵子。不是永远。”
他指着远处。
“那些它生出来的，已经没了。但城里还有别的。”
“那些不是它生的。是别的东西。”
宁奕想起地图上那些红点。
幸福公寓，建设小区，兴华路，办公楼。
都解决了。
但还有四十九个。
那些，不是它生的。
是别的东西。
老人说。
“你休息几天。然后，继续。”
他转身，往巷子外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。
回头看着宁奕。
“那三颗牙，带着。以后会有用的。”
他走进黑暗里。
这一次，再也没回头。
宁奕靠着井沿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很久。
苏晴在旁边说。
“回家？”
宁奕点头。
“回家。”
他撑着地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，但能走。
六个人一条狗，慢慢往巷子外走。
走到巷口，宁奕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口井，还立在那儿。
月光照着井沿，白白的。
井口黑洞洞的。
但那个黑洞，不再让他害怕了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转身，继续走。
身后，那口井静静地立着。
像一个普通的井。
再也不会有人从里面爬出来。
再也不会有人站在井边看。
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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