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7日,晚上十点。
南区菜市场的大门已经锁了。
铁栅栏门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宁奕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黑暗。
苏晴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真进去?”
宁奕点头。
“真进。”
他伸手,握住那把锁。
锁是新的。
和这个破旧的市场格格不入。
他掏出那三颗牙。
灰的,锈红的,白的。
握在一起。
用它们碰了一下那把锁。
锁开了。
不是撬开。
是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。
铁水一样的东西流到地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宁奕愣了一下。
低头看着手里那三颗牙。
它们……还有这用?
林小年走过来,蹲下来看那滩铁水。
“温度很高。”他说,“但你的手没事?”
宁奕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确实没事。
那三颗牙,像是能分辨什么是该化的,什么是不该化的。
他把它们收进口袋。
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市场里很黑。
只有屋顶那几个天窗,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摊位上。
菜叶子还在地上,已经蔫了。塑料袋挂在角落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空气里有一股味道。
和白天闻到的一样。
甜的。
像糖。
又像什么东西烧焦之后的甜味。
宁奕打开手电筒,往里面走。
经过那些空摊位。
卖肉的案板上,还有没刮干净的肉末。
卖鱼的池子里,水已经干了,只剩下鱼鳞和腥味。
卖调料的架子上,瓶瓶罐罐歪歪扭扭。
一直走到最里面。
那个角落。
那个垃圾桶。
它还立在那儿。
绿色的,带盖子的。
和白天一模一样。
但盖子,是盖着的。
宁奕记得白天,他是盖上的。
现在,还是盖着的。
但不对。
他走近一步。
那股甜味,更浓了。
浓得有点刺鼻。
他伸手,掀开盖子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。
里面,有东西。
不是空的。
是一堆东西。
黑的,白的,红的。
混在一起。
宁奕盯着那堆东西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认出来了。
是菜。
剩菜。
烂菜叶,烂肉,烂鱼。
和白天那些摊位上剩下的东西,一模一样。
但不对。
白天他来看的时候,这个垃圾桶是空的。
晚上七点收摊。
现在十点。
三个小时。
这些剩菜,是从哪儿来的?
他抬头,看着那些空摊位。
手电筒的光照过去。
那些摊位上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。
他关掉手电筒。
站在黑暗里。
等眼睛适应。
月光从天窗照下来。
照在那些空摊位上。
照在那些蔫了的菜叶上。
照在那些塑料袋上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那些摊位上,有人。
不是站着的人。
是蹲着的人。
每一个摊位后面,都蹲着一个人。
他们低着头,对着空空的摊位。
一动不动。
像在等什么。
宁奕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他数了数。
卖肉的摊位后面,蹲着一个。
卖鱼的摊位后面,蹲着一个。
卖菜的摊位后面,蹲着三个。
一共七个。
七个“人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些人没动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还是没动。
走到最近的那个面前。
是一个老头。
穿着旧棉袄,低着头,对着空空的案板。
宁奕轻声说。
“老人家?”
老头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脸,是灰白色的。
和建设小区的王芳一样。
但更淡。
像褪了色的照片。
他看着宁奕,张开嘴。
声音很轻。
“买菜?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老头继续说。
“今天卖完了。明天早点来。”
他低下头,又对着那个空案板。
一动不动。
宁奕后退一步。
走到另一个面前。
是个女的,四十多岁,围着围裙。
她也在对着空摊位。
宁奕问。
“你们在这儿干嘛?”
女的抬起头。
灰白色的脸。
她看着他,笑了。
“等。”
宁奕问。
“等什么?”
女的说。
“等它把我们还回来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垃圾桶。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还回来?
垃圾桶?
他转身,走到那个垃圾桶面前。
掀开盖子。
那些剩菜,还在。
他盯着那堆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那些蹲在摊位后面的“人”,是以前在这里卖菜的。
他们死了?
不对。
他们被“吃”了。
被这个垃圾桶。
每天晚上,它吃掉剩下的菜。
也吃掉剩下的人。
那些被吃掉的人,第二天会变成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些人还在等。
等被“还回来”。
他盖上盖子。
转身,看着那七个“人”。
他们还在那儿。
蹲着。
对着空摊位。
一动不动。
他问。
“你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?”
那个女的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知道。”
她说。
“我们在等。”
宁奕问。
“等了多久了?”
女的想了想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又对着那个空摊位。
一动不动。
宁奕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七个。
七个人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
他掏出那三颗牙。
握在手里。
走向那个垃圾桶。
掀开盖子。
他把三颗牙,伸进桶里。
碰到那些剩菜。
那一瞬间,整个垃圾桶开始抖。
不是轻微的抖。
是剧烈的抖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然后,那些剩菜开始发光。
微弱的,白色的光。
和第三颗牙一样。
光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亮。
最后——
垃圾桶的盖子,被从里面顶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。
一个女人。
三十多岁,穿着围裙,脸上还沾着菜叶。
她爬出来,站在地上,茫然地看着周围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摊位。
卖鱼的摊位。
她走过去。
站在那个摊位后面。
低下头。
和那些人一样。
一动不动。
宁奕愣住了。
这是……被“还回来”了?
他继续用那三颗牙碰那些剩菜。
一个接一个。
从垃圾桶里爬出来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一共七个。
七个。
正好和那些摊位后面的人数一样。
他们爬出来,走到自己的摊位后面。
蹲下。
低着头。
一动不动。
宁奕看着那些人。
又看看那些摊位后面的“人”。
一模一样。
灰白色的脸。
褪了色的样子。
他明白了。
垃圾桶里的那些,是他们被吃掉的部分。
摊位后面的那些,是他们剩下的部分。
两部分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他们。
但现在,两部分都在。
却还是“人”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七个爬出来的人,和那七个蹲着的人,正慢慢靠近。
像两团水一样。
融在一起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七个人,变成了七个。
不是十四个。
是七个。
他们站起来。
不再是灰白色的。
是正常的颜色。
他们看着宁奕。
那个女的第一个开口。
“谢谢。”
宁奕看着她。
“你记得刚才的事吗?”
女的想了想。
“记得一点。”
她说。
“记得我在等。等了很久。”
她看了看周围。
“现在,不用等了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我回家了。”
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过那些空摊位。
走过那些案板和池子。
走到市场门口。
推开门。
走进夜色里。
剩下的几个,也陆续走了。
最后一个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宁奕一眼。
是个老头。
穿着旧棉袄。
他冲宁奕点了点头。
然后也走了。
市场里,空了。
那些蹲着的“人”,都没了。
只有空摊位。
和那个垃圾桶。
宁奕走到垃圾桶面前。
往里看。
空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股甜味,也淡了。
他把盖子盖上。
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从天窗照下来。
照在那些空摊位上。
照在那些蔫了的菜叶上。
很安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发生过了。
七个人,回家了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苏晴他们在外面等着。
看到他出来,苏晴跑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
宁奕想了想。
“七个人,回家了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回家了?”
宁奕点头。
他看着那个市场。
“这个怪谈,没了。”
他掏出手机,打开【怪谈地图】。
绿色的点,变成五个。
红色的点,还有四十八个。
他收起手机。
“走吧。下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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