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8日,早上八点。
面包车停在东区一条老旧的巷子里。
宁奕下车,看着面前那栋楼。
六层,灰扑扑的,和幸福公寓差不多。外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头。楼下的空地上,几个老头在打太极,一个老太太在晾被子,几只野猫蹲在墙角晒太阳。
看起来很正常。
但宁奕知道,这里有一个红点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【怪谈地图】。
绿色的点:五个。
红色的点:四十七个。
东区这个,是离他最近的一个。
他抬头看那栋楼。
六层,每层四户。
一共二十四户。
门口没有贴公约。
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。
林小年走过来,递给他一份资料。
“东区建设二村,8号楼。建于1992年。一共24户,登记人口68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天前,有一户人家报了警。说家里老人不见了。”
宁奕问。
“老人?”
林小年点头。
“七十三岁,姓陈。早上出门遛弯,再没回来。”
“找过了吗?”
“找了。附近都找遍了。监控显示,他进了这栋楼,然后没出来。”
宁奕盯着那栋楼。
进了这栋楼,没出来?
他问。
“他家住几楼?”
林小年说。
“五楼。502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往楼里走。
楼道很暗。
感应灯坏了好几盏,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
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一层叠一层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空气里有一股怪味。
像是霉味,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。
和幸福公寓有点像。
但又不一样。
宁奕放轻脚步,往上走。
一楼,正常。
二楼,正常。
三楼,也正常。
走到四楼的时候,他停下。
四楼的走廊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七八十岁,穿着旧棉袄,佝偻着背。
她站在401门口,面朝墙壁。
一动不动。
宁奕走过去。
“大妈?”
老太太没反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老太太慢慢转过头。
她的脸,很正常。
不是灰白色。
就是普通老人的脸,皱纹很多,眼睛浑浊。
她看着宁奕,张开嘴。
“你找谁?”
宁奕说。
“我找502的陈大爷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老陈?”
她指了指楼上。
“他不在家。出去了。”
宁奕问。
“您什么时候看到他的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昨天?前天?不记得了。”
她低下头,又开始对着墙壁。
一动不动。
宁奕看着她,心里有点发毛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
五楼。
502门口。
门关着。
他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掏出那三颗牙,碰了一下门锁。
锁开了。
门推开一条缝。
里面很黑。
宁奕走进去。
屋里很小,一室一厅。
家具很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。
照片里,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,站在某个公园里,笑得很开心。
宁奕拿起相框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放下,继续往里走。
卧室。
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药。
降压药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
【老陈:药记得吃。我出去买菜,中午回来。——秀芬】
秀芬。
应该是他老伴。
宁奕把纸条放下。
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客厅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七十多岁,穿着旧棉袄,戴着老花镜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宁奕。
“你是谁?”
宁奕说。
“您是陈大爷?”
老头点头。
“我是。”
他看着宁奕手里的三颗牙,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宁奕没回答。
他看着这个老头。
三天前失踪的人。
现在,自己回来了?
他问。
“您这几天去哪儿了?”
老头说。
“没去哪儿。就在楼下。”
宁奕愣了一下。
“楼下?”
老头点头。
“楼下有个地下室。我进去转了转。”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地下室?
他问。
“那个地下室在哪儿?”
老头指了指下面。
“一楼。楼梯后面有个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去。”
宁奕问。
“为什么?”
老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宁奕问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我自己。”
宁奕愣住了。
老头说。
“我进去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。和我一模一样。”
“他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”
“然后我就不记得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醒来的时候,躺在地上。我就出来了。”
宁奕盯着他。
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?
像建设小区的王芳那样?
他问。
“那个人,还在下面?”
老头点头。
“还在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你下去看看?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往楼下走。
一楼。
楼梯后面,确实有一扇门。
木头的,很旧,上面刷着绿漆,已经斑驳脱落。
门上挂着一把锁。
锈迹斑斑的。
宁奕用那三颗牙碰了一下。
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打开手电筒,往下照。
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很陡,很窄。
他走进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越往下,越黑。
越冷。
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,他停下。
脚底下,是水泥地。
他抬起头,用手电筒照。
是一个地下室。
不大,也就二十来平。
堆着一些杂物——旧家具、纸箱子、破自行车。
角落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和陈大爷一模一样。
穿着同样的旧棉袄,戴着同样的老花镜。
他站在那里,面朝墙壁。
一动不动。
宁奕走过去。
“陈大爷?”
那个人慢慢转过头。
他的脸,和陈大爷一模一样。
但眼睛,是灰白色的。
和井壁上那些人一样。
他看着宁奕,张开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宁奕的手握紧了那三颗牙。
“你是他?”
那个人笑了。
“我是他。他是我的。”
他指了指上面。
“他以为自己回去了。其实没有。”
宁奕问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那个人说。
“三天前,他下来。我出来了。他留下了。”
他看着宁奕。
“现在,我是他。他是这个。”
宁奕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所以,现在楼上的那个,是“这个”?
那楼下的这个,才是真正的陈大爷?
那个人看着他,笑得更深了。
“你想救他?”
宁奕没说话。
那个人说。
“你救不了。我和他,只能活一个。”
“你选谁?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举起那三颗牙。
“我不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那个东西……”
宁奕说。
“它能让你们合在一起。”
他想起菜市场那七个人。
两半合在一起,变成了完整的一个人。
这个人,也可以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那个人退到墙角,退不动了。
宁奕举起三颗牙,碰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那一瞬间,他听到一声尖叫。
不是一声。
是两声。
混在一起。
楼上传来“咚”的一声。
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
然后,他面前这个人,开始变淡。
像烟雾一样。
一点一点散开。
最后,什么都没了。
宁奕站在原地,喘着气。
他转身,往上跑。
跑出地下室,跑上楼梯,跑到五楼。
502的门开着。
陈大爷躺在地上。
他老伴蹲在旁边,扶着他。
“老陈!老陈!”
陈大爷慢慢睁开眼睛。
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秀芬?”
他老伴哭了。
“你吓死我了!”
宁奕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楼下,那几个老头还在打太极。
那个老太太还在晾被子。
那几只野猫还在晒太阳。
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,这栋楼里,少了什么。
也多了什么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【怪谈地图】。
绿色的点,变成六个。
红色的点,还有四十六个。
他收起手机。
“走吧。下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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