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在幸福巷口停下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十点。
宁奕下车,站在巷口,看着那条熟悉的巷子。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皮斑驳,电线横七竖八。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没出摊,巷子里空荡荡的。
他往里面走。
走到那口井的位置,他停下了。
井还在。井沿上的水泥已经干了,洞口被一块铁板盖着,是上次他从井里爬出来之后,李卫国派人封的。铁板很新,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宁奕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铁板。
凉的。不是金属的那种凉,是一种奇怪的、从下面透上来的凉。
他掏出那三颗牙,握在手心里。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感觉到了。不是从牙里传来的,是从铁板下面,从井里面。很轻,很弱,像是在呼吸。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块铁板。
里面有东西?不是已经没了吗?他亲手拔的牙,亲眼看着那团东西崩解,看着井壁上那些人消失。老人也说了,它没了。那这是什么?
苏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“怎么了?”
宁奕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块铁板。
苏晴伸手摸了摸。“凉的。”她皱起眉头,“比刚才更凉了。”
宁奕愣了一下,也伸手摸了摸。确实,比刚才更凉。刚才只是有点凉,现在是冰手,像摸在冰块上。
温度在下降。里面的东西,在动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口井。“我要下去看看。”
苏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“你疯了?上次下去差点没上来!”
宁奕看着她。“不下去,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苏晴没松手,就那么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但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的手慢慢松开。
宁奕蹲下来,掀开那块铁板。
井口黑洞洞的,一股凉气从里面冒出来。和上次一样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上次是腐烂的臭味,这次是一种奇怪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。像是泥土,又像是雨水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春天发芽的那种气息。
他打开手电筒,往下照。
井壁是光滑的。那些密密麻麻的“人”都没了,只剩光滑的水泥。手电筒的光照到底部,是干的,没有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跳下去。
脚踩在井底。和上次一样,软软的,像踩在肉上。但上次那种软,是活的,在动。这次是死的,只是软。
他打开手电筒,往四周照。
井底不大,也就几平米。四周是井壁,头顶是井口,圆圆的,透着光。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有东西。他能感觉到,就在脚底下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脚下的地面。
软的。温的。在动。很轻,像心跳。
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心跳?这下面有心跳?
他掏出那三颗牙,握在手心里,贴在地面上。
那一瞬间,他听到了。不是从牙里传来的,是从地面下面。咚,咚,咚。很慢,很轻,但很清晰。是心跳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。下面有什么东西,在跳。
他站起来,用脚跺了一下地面。软的,陷下去一点,又弹回来。又跺了一下。还是软的。
他掏出小刀,蹲下来,开始挖。
挖了大概十公分,刀尖碰到一个硬东西。他把土拨开,下面是一层白色的东西,光滑的,像骨头,又像壳。他继续挖,越挖越大,越挖越深。
最后,他看清了那个东西。
是一颗蛋。很大,有篮球那么大。白色的,光滑的,上面布满了细细的纹路。在发光,很淡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种白。
和三颗牙里那颗白的,一模一样。
他愣住了。这是……
他伸手摸了摸。温的。里面有东西在动,在心跳。
井下的东西,死了。但它留下了一颗蛋。它生的那些“人”都没了,但它留下了这颗蛋。在井底,在土下面,在等着。
宁奕的手在抖。他看着那颗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三颗牙放在蛋壳上。
那一瞬间,三颗牙同时亮了。灰的,锈红的,白的,都亮了。光很亮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然后,蛋壳裂开了一条缝。从里面,伸出一只手。很小,像婴儿的手。但那只手,是灰白色的。
宁奕盯着那只手,看着它从蛋壳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抓。然后,蛋壳裂得更大了,从里面爬出一个小东西。不是婴儿,比婴儿小,只有巴掌大。灰白色的,光溜溜的,没有毛,没有头发,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嘴。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很细的叫声。不是哭,是叫,像是在找什么。
宁奕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三颗牙。它们还在发光。那个小东西,朝他的方向爬过来。爬得很慢,跌跌撞撞的。爬到他的手边,停下来,用那张嘴碰了碰那颗白的牙。然后,它不动了。像睡着了。
宁奕看着那个小东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捧起来。很轻,像一团棉花。温的,心跳很有力。它闭着嘴,安静地睡着。
它是什么?是那个东西的孩子?还是那个东西自己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它活着。和那些被它生出来的“人”不一样。那些是假的,这个是活的。
他抬头看着井口。光从上面照下来,很亮。他把那个小东西放进口袋,和那三颗牙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开始往上爬。
爬出井口的时候,苏晴他们还在外面等着。看到他出来,苏晴跑过来。“怎么样?”
宁奕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东西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蜷成一团,睡着。
苏晴愣住了。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宁奕说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个小东西。“它在井底下。刚出来的。”
苏晴盯着那个小东西,看了很久。“它……会害人吗?”
宁奕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低头看着它。它在睡觉,呼吸很平稳。和那些它生出来的“人”不一样。那些是灰白色的,褪了色的。这个虽然也是灰白色,但它是活的。
他把它放回口袋,看着那口井。铁板还盖着,井口黑洞洞的。但里面,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转身。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苏晴跟上他。“它怎么办?”
宁奕摸着口袋。那个小东西还在睡,温热的,心跳很有力。“养着。”
苏晴愣住了。“养着?”
宁奕点头。“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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