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日，早上六点。
宁奕又被阳光晃醒了。这两天都是这样，没有闹钟，没有电话，就是阳光。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脸上，提醒他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躺着没动。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老太太。旧棉袄，花白头发，站在树下，嘴里念叨着“小军，小军，你在哪儿”。他见过很多找人的。周海找过他妈，张建国找过王芳，李秀梅的丈夫在楼下等了好几天。但那些人最后都找到了。这个老太太，找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他翻身下床。客厅里没人，苏晴还没起，林小年的地铺空着，周雨和陈宇昨天逛街累了，估计要睡到很晚。旺财趴在阳台上，听到他出来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趴下了。
宁奕自己倒了杯水，坐在沙发上。掏出手机，打开APP。红姨那篇浏览量已经十五万了，幸福公寓那篇二十万，地下井那篇也有八万。评论区还在刷。
【用户8876】：宁神最近在干嘛？好几天没更新了。
【用户3342】：听说江海市的怪谈少了很多，是不是宁神干的？
【用户5567】：我在南区，昨晚看到一个老太太在找儿子，挺可怜的。
【用户9901】：楼上说的那个老太太我也见过，找了好几年了。
宁奕盯着那条评论，愣了几秒。找了好几年？他点进去，私信那个用户。
【宁奕：你说的那个老太太，在哪儿见过？】
对方秒回。
【用户9901：南区菜市场附近，经常看到她。听说她儿子二十多年前失踪了，她一直找。】
二十多年前。宁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想起井壁上那些人，有的很老，有的年轻，有的穿着旧衣服，有的穿着新衣服。他们在那口井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南区菜市场的方向，太阳刚升起来，照在那些老楼上，金黄色的。那个老太太，今天还会在那儿吗？
上午八点，宁奕一个人站在南区菜市场门口。市场已经开了，人很多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他往里走，经过那些摊位，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鱼的。走到最里面，那个角落。那个垃圾桶还在，绿色的，带盖子的。他看了一眼，盖子盖着，没什么异常。他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出市场，站在街上。往左看，是那条巷子，昨晚老太太站的地方。往右看，是一条大路，通向南区老居民楼。他往左走。
巷子里很安静，没什么人。两边的墙斑斑驳驳，墙根长着青苔。走了大概五十米，他看到了那棵树。昨晚老太太就站在这儿。现在树下没人。
他站在那儿等。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人。他转身，往回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停下了。巷口蹲着一个人，一个老太太，七八十岁，穿着旧棉袄，头发花白。她蹲在那儿，看着地上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宁奕走过去。“大妈？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眼睛浑浊，和昨晚一样。
“你看到我儿子了吗？”
宁奕蹲下来。“您儿子叫什么？”
“小军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不见的？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“很久了。他出去上班，再没回来。”她指了指远处。“他在那边上班，棉纺厂。我去找过，厂没了。”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棉纺厂？他想起北区那个废弃工厂。那个躺在床上二十多年的老太太。那个厂长。那些沉睡的工人。
“棉纺厂？是北区那个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“对，北区。他在那儿上班。三车间。”她低下头，又开始念叨。“三车间，小军，你在哪儿……”
宁奕站起来。北区工厂。三车间。那个工厂已经没了，工人都走了。那个厂长也走了。但她的儿子，可能还在。在井壁上？在被吃掉的人里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她要找的人，可能永远找不到了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老太太。“大妈，您家住在哪儿？”
老太太摇头。“没有家。找小军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巷口，给李卫国打了个电话。响了三声，接了。
“宁奕？什么事？”
宁奕说。“李局，南区菜市场这边有个老太太，找儿子找了很多年。您能帮忙查查吗？”
李卫国问。“叫什么？”
“小军。她儿子，在北区棉纺厂上过班。二十多年前失踪的。”
李卫国沉默了几秒。“行，我查查。”
挂了电话，宁奕走回老太太身边。她还蹲在那儿，念叨着。
“大妈，您先别找了。我帮您找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认识小军？”
宁奕说。“不认识。但我可以帮您找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点头。“好。”
宁奕扶她起来。她很轻，像一张纸。他扶着她，慢慢走出巷子。走到菜市场门口，他停下来。“您在这儿等我。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老太太点头。
宁奕去买了两个包子，一杯豆浆。回来的时候，她还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他把包子和豆浆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吃了一口，又停下来。“小军也喜欢吃包子。”
宁奕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就站在那儿，陪着她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手机响了。李卫国。
“查到了。她儿子叫刘军，二十五岁，1998年失踪。棉纺厂三车间工人。失踪那天晚上，他值夜班，再没回来。厂里找过，没找到。后来厂倒了，案子就搁置了。”
1998年。二十多年前。和那个工厂倒闭的时间一样。
宁奕问。“她还有别的亲人吗？”
李卫国沉默了几秒。“没了。丈夫早逝，就这一个儿子。”
宁奕看着老太太。她还在吃包子，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。
“知道了。谢谢李局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走到老太太面前。“大妈，小军的事，我帮您查。您先找个地方住。”
老太太摇头。“不住。找小军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。李卫国的。递给她。“您打这个电话，有人帮您找。您先住下，等消息。”
老太太接过名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头。“好。”
宁奕扶着她，走到路边，拦了辆出租车。把她扶上车，跟司机说了地址。淮海路188号。车开走了。他站在路边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转身，往北区走。
北区，废弃工厂。他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。门开着，和上次一样。他走进去。荒草还是那么高，烂尾楼还是那么灰。他走到那栋办公楼前面。楼门开着，他走进去。一楼大厅，那块黑板还在。
【1998年9月30日生产任务】
【一车间：棉布5000米】
【二车间：棉布3000米】
【三车间：棉布2000米】
他盯着那行字。三车间。刘军。他往楼上走。二楼，三楼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他停下。楼梯口，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穿着工作服，围着围裙。和那些沉睡的工人一样。但她没睡。她站着，看着他。
宁奕愣了一下。“你是……”
女人说。“我是三车间的。”她看着宁奕。“你来找刘军？”
宁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他？”
女人点头。“他是我同事。”她指了指走廊尽头。“他在那儿。一直在。”
宁奕走过去。走廊尽头，有一扇门。门关着。他伸手推开门。里面是一个小房间，以前可能是办公室。现在，里面只有一张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，穿着白衬衫，闭着眼睛。和那些沉睡的工人一样。
宁奕走过去，低头看着他。高高的，瘦瘦的。穿着白衬衫。和老太太说的一样。他掏出那三颗牙——不对，三颗牙已经还回去了。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床上那个人。二十多年。他在这儿睡了二十多年。他妈在外面找了二十多年。他伸手，碰了一下那个人的额头。凉的。但还有呼吸，很轻，很慢。
他问身后的女人。“他还能醒吗？”
女人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厂长走了，我们都醒了。他没醒。”
宁奕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弯下腰，在那个年轻人耳边说。“你妈在找你。找了二十多年。你该醒了。”
没反应。他又说了一遍。“你妈在找你。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你该回去了。”
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。宁奕愣了一下。又叫了一声。“刘军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，慢慢睁开。浑浊的，灰白色的。和井壁上那些人一样。他看着宁奕，张开嘴。“我妈……”
宁奕点头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刘军慢慢坐起来。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……睡了多久？”
宁奕说。“二十多年。”
刘军愣住了。他看着窗外，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睛。“二十多年……”
他下床，站在地上。腿有点软，扶着床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宁奕一眼。“谢谢。”
宁奕摇头。“不用谢我。谢你妈。”
刘军点头。他走出去，走过那个女人身边，走过走廊，走下楼梯。宁奕跟在后面。走出办公楼，站在荒草里。阳光很亮。刘军眯着眼睛，看着天。“二十多年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。然后他往外走。
走到厂门口，他停下来。回头看着那栋办公楼。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厂房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继续走。走进阳光里。
宁奕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掏出手机，给李卫国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宁奕：刘军找到了。他回去了。】
李卫国秒回。
【李卫国：知道了。老太太在这儿，等她儿子来。】
宁奕收起手机。他转身，走出那扇生锈的铁门。阳光照在他背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往南区的方向走。那个老太太，等到了。她的儿子，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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