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子滚在地板上，发出咕噜噜的轻响，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
苏清漪凑过来，看清纸条上的字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，手里的橘子瓣掉在桌子上，汁水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愣了好半天，才抬起头看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有点发颤：“他……他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什么叫都是假的？”
我没说话，指尖把那张纸条攥得发皱，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。
林祭酒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。
他困在轮回里374次，比谁都清楚虚假和平的滋味，更比谁都懂，我们俩为了这个“正常世界”，到底付出了什么。他不会平白无故塞这么一张纸条进来，吓唬我们玩。
早上剧本眼里闪过的那行血淋淋的死亡提示，瞬间又在脑子里炸开了。
不是眼花，不是幻觉，是真的有问题。
“江砚？”苏清漪看我不说话，伸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，眼里满是慌乱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愧疚，“其实……其实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她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，低下头，声音很小，“好几次了，我早上醒过来，总觉得前一天发生的事，好像之前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。还有，我总做噩梦，梦到轮回里的事，梦到祭坛，梦到高维……我以为是我没走出来，怕你知道了担心，就一直没敢说。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头埋得越低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：“我怕你好不容易放下了，我一说，又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。我总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，是我太敏感了……”
我心里一揪，伸手把她拉进怀里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我怪不了她。
三百多次轮回，她替我死了三百多次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阴影，哪是说散就能散的。换做是我，也只会把这些不对劲藏起来，怕对方崩溃。
“不怪你。”我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，声音放软，“是我太大意了，总以为高维被赶走了，一切就都结束了，一点防备都没留。”
她在我怀里摇了摇头，抬起头，眼里的慌乱散了不少，多了点熟悉的坚定——就是轮回里，每次跟我一起闯死局的时候，那种豁出去的眼神。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她擦了擦眼角，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纸条，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，“林祭酒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，那我们现在在哪？还在轮回里？高维根本没被赶走？”
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。
在天台上，我明明亲手改写了剧本，把高维永久驱逐出了这个世界，苏清漪也反噬了契约，断了高维在这个世界的锚点。难道这一切，都是高维演的一场戏？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带了五年剧本杀，再死的局我都闯过，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慌。林祭酒给了提示，就说明还有破局的机会，现在最要紧的，是先验证，这个世界到底哪里不对劲。
“先别慌，我们一点点试。”我拉着她走到客厅的日历前，“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来。”
客厅墙上挂着高考倒计时日历，是开学的时候苏清漪买回来的，每天早上她都会撕一页，现在上面用红笔写着：距离高考还有22天。日期是5月16号，没错。
我伸手往后翻，一页一页地撕，5月17号、18号……一直翻到6月7号、8号——高考的日子。
再往后翻，我的手瞬间顿住了。
6月8号的下一页，不是6月9号，不是高考结束的日子。
是6月1号。
我不死心，继续往后翻，6月2号、3号……一直翻到6月8号，再往后，又是6月1号。
来来回回，永远卡在6月1号到8号之间，像一个走不出去的圈。
苏清漪的脸色彻底白了，她抢过日历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来覆去，就是没有6月9号，没有高考结束的日子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，“我每天都撕日历，从来没发现过！”
“不是你没发现，是除了我们俩，所有人都察觉不到。”我拿出手机，点开日历，手指飞快地滑动，和墙上的挂历一模一样，6月8号之后，直接跳回6月1号，无限循环。
我又点开微信，翻班级群的聊天记录，往上翻了整整三个月，每一次到6月8号，群里的聊天记录就会瞬间清零，重新从6月1号开始。可群里的同学，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件事，仿佛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林祭酒说的是对的。
眼前的一切，都是假的。
这个世界，根本走不到高考结束，走不到我们心心念念的“以后”。它就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牢笼，把我们困在了高考前的这段日子里，循环往复，永无止境。
“高维……是高维对不对？”苏清漪抬起头，眼里满是冰冷的恨意，“他根本没被赶走，他骗了我们，把我们困在了这个幻境里！”
我没说话，闭上眼，把剧本眼开到了极致。
这一次，我不再只看眼前的人、眼前的街道，而是把感知范围拉到最大，覆盖了整个江城。
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整个江城，被一层无形的、透明的屏障完完整整包裹住了，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。屏障外面，是一片混沌的黑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城市，没有乡村，没有世界，只有无尽的虚无。
而屏障里面的人，除了我和苏清漪，所有人都像设定好程序的NPC，每天重复着固定的轨迹：上学、放学、上课、打球、聊周末的计划，哪怕他们永远等不到计划里的那个周末。
他们的人生，被卡在了这个无限循环的时间段里，毫无察觉，乐在其中。
我终于明白，为什么之前剧本眼会突然闪过死亡提示。
不是幻觉，是这个幻境的底层代码，本来就是轮回里的末日剧本。那些死亡、那些凶兽、那些厮杀，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，所谓的和平日常，只是高维套在外面的一层皮。
“我们根本没走出轮回。”我睁开眼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在天台上，高维根本没被驱逐，他只是把我们关进了他新打造的轮回里——一个看起来和平的、没有末日的幻境。”
苏清漪的身子晃了晃，我立刻伸手扶住她。她咬着牙，眼眶红了，不是害怕，是愤怒，是不甘。
“我们拼了三百多次，拼了命才换来的自由，他就这么轻飘飘地，又把我们关起来了？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我心里又何尝不是怒火中烧。
我以为我改写了剧本，终结了轮回，带着她走出了牢笼。结果到头来，我只是从一个小笼子，跳进了高维给我准备的、更精致的大笼子里。他看着我为了和平沾沾自喜，看着我和苏清漪沉溺在虚假的日常里，像看两只耍把戏的猴子。
“别气。”我握紧她的手，指尖用力，让她能感受到我的温度，“他能关住我们一时，关不住我们一世。前373次死局我们都闯出来了，这一次也一样。他既然敢做这个幻境，就一定有破绽。”
苏清漪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，眼里的慌乱彻底压了下去，变回了那个陪我闯了三百多次轮回的、最靠谱的队友。
“对，我们能破一次，就能破第二次。”她擦了擦眼角，把那张纸条拿过来，“林祭酒既然能给我们寄纸条，就说明他要么没在这个幻境里，要么他比我们先发现了破绽，知道真相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找到他。”
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林祭酒是现在唯一的突破口。
可就在这时候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，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，归属地显示是林祭酒所在的南方海边城市。
我心里一动，立刻接了电话，开了免提。
电话那头，不是林祭酒的声音，是快递站的客服，语气很客气：“您好，请问是江砚先生吗？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个您的到付件，寄件人是林先生，但是我们联系寄件人的时候，发现这个寄件地址根本不存在，连寄件人的手机号也是空号。您看这个件，您还要吗？”
我和苏清漪对视一眼，心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寄件地址不存在？”我追问。
“对的先生，我们查了，您这个寄件地址写的海边书店，当地根本没有这个地方，连那条路都没有。手机号也是个空号，我们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。”
挂了电话，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林祭酒根本不在南方海边。
他寄来的明信片，他说的海边书店，他说的安稳日子，全是假的。
甚至他这个人，到底在不在这个幻境里，都要打个问号。
苏清漪的脸色很难看，她拿起那张明信片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终于在明信片的角落，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、极小的字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江城老城区，红光路废弃仓库，周六晚上八点，我等你们。”
是林祭酒的字迹。
他早就料到，快递会出问题，早就把见面地址藏在了明信片里。
“他在江城。”苏清漪抬起头，眼里亮了一下，“他根本没走，他就在这个幻境里，等着我们去找他。”
我看着那行地址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很可能是个陷阱。
林祭酒这个人，亦正亦邪，轮回里他就一边跟我们合作，一边给我们挖坑，我根本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。他现在约我们见面，很可能是高维布下的局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
可不去，我们就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幻境里，永远走不出去。
前374次轮回，我从来没有因为怕陷阱，就停下过脚步。这一次，也一样。
“去。”我看着苏清漪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周六晚上，我们去见他。不管是陷阱还是真相，我们都要去看看。”
苏清漪毫不犹豫地点头，握紧了我的手：“好，我跟你一起去。不管是什么，我们都一起面对。”
窗外的天渐渐黑了，路灯亮了起来，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。
楼下依旧是热闹的人间烟火，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，路边有小贩的叫卖声，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。
可我们都知道了，这一切，都是假的。
高维还在看着我们。
我们还在局里。
这场和轮回、和高维的战争，根本就没有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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