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四天，日子过得像按了循环播放键。
我和苏清漪假装什么都没发现，依旧每天按时上学、放学，上课刷题，下课跟同学说笑，可眼睛里看到的，全是这个世界的破绽。
每天早上七点半，校门口的早餐摊永远在卖一模一样的豆浆油条，老板永远会笑着说一句“同学，还是老样子？”；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，张昊永远会抱着篮球冲过来，说一模一样的话，约我放学打球；甚至连每天中午食堂的菜，都是固定的两荤一素，分毫不差。
所有人都像设定好程序的NPC，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话，做着同样的事，毫无察觉。
只有我和苏清漪，两个带着轮回记忆的“异类”，在这场虚假的和平里，清醒地熬着。
我们没闲着。
放学之后，我们就躲在出租屋里，整理能用上的东西。之前林祭酒留在教室里的那支黑色钢笔，我一直贴身带着，现在才发现，笔帽里藏着一把迷你的折叠刀，锋利得很；还有上一轮轮回留下的旧笔记本，虽然字迹在慢慢消失，但里面记录的幻境漏洞、守序局的布防习惯，依旧能用；甚至我们还翻出了之前藏起来的防刺服和强光手电，都是轮回里闯死局用惯了的东西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，苏清漪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，脸贴在我的后背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江砚，对不起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转过身抱住她，皱着眉问：“好好的道什么歉？”
“要不是我，你也不会再陷进来。”她抬起头，眼里满是愧疚，“天台上那次，要是我没有反噬契约，没有给你传递力量，你是不是就能真的把高维赶走了？是我拖了你的后腿。”
我心里一揪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有点心疼。
三百多次轮回，她永远都在把错往自己身上揽。哪怕是替我死，她都觉得是自己没做好，没能让我活下来。
“胡说八道什么。”我捏了捏她的脸，语气放软，“天台上要是没有你，我根本不可能改写剧本，早就被高维捏死了。再说了，要陷也是我们一起陷，要出来也是我们一起出来，从来没有什么拖不拖后腿的。”
我顿了顿，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三百多次了，苏清漪，你从来都是我的退路，不是我的累赘。”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埋在我怀里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。
我们都清楚，这次的局，比之前373次轮回都要险。
之前的轮回，哪怕是死局，我都知道对手是谁，知道高维要什么，知道剧情的走向。可这次，我们连这个幻境的核心是什么、高维到底在哪、林祭酒是敌是友，都摸不清楚。
可我们没得选。
要么坐以待毙，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循环里，要么就豁出去，再闯一次死局，就像之前三百多次那样。
周六晚上七点半，我们准时出发。
我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外套，里面套着防刺服，那支钢笔别在腰上，强光手电塞在口袋里，旧笔记本折了角，放在内兜里。苏清漪背了个双肩包，里面装着水、急救包，还有一把轮回里用惯了的甩棍，走路脚步很轻，没有丝毫慌乱。
跟之前无数次闯死局一样，我们并肩走在一起，不用说话，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。
老城区在江城的南边，离学校很远，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我们打了辆车，越往南开，路边的景象就越不对劲。
市区里永远是热闹的、光鲜的，可一进老城区，路灯就开始断断续续地闪，路边的房子破破烂烂的，墙皮像是糊上去的，模糊不清，甚至有两个路牌，写的是一模一样的街名。
我的剧本眼自动打开，扫过路边的行人，他们头顶的标签全是乱码，像卡了bug的屏幕，一闪一闪的，根本看不清内容。
“这里的幻境覆盖很弱。”苏清漪压低声音，凑到我耳边，“高维的精力都放在市区和学校了，这种偏僻的地方，他根本没心思做细节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心里更确定了，林祭酒选在这里见面，不是随便选的。
这里是幻境的漏洞，是高维视线的盲区。
车在红光路口停下，司机收了钱，一脚油门就跑了，像是多待一秒都怕。整条街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盏闪着的路灯，风刮过废弃的楼房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鬼哭一样。
我们顺着门牌号找，很快就找到了那间废弃仓库。
仓库很大，铁门锈得不成样子，虚掩着，留了一道缝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一点光都没有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我把苏清漪拉到身后，握紧了腰上的钢笔，轻轻推开铁门，强光手电瞬间打开，扫过仓库内部。
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生锈的铁架，地上落满了灰尘，脚印很清晰，只有一行，一直延伸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。
不是陷阱。
如果是高维布的局，这里早就被守序局的人围满了，不可能这么安静。
我松了口气，拉着苏清漪往里走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走到仓库最里面，我才看清，角落摆着一张旧桌子，上面亮着一盏煤油灯，旁边堆着不少文件和旧装备，全是守序局的东西。
林祭酒就坐在桌子后面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，从眉骨延伸到下颌，看着比明信片上憔悴了太多，眼里满是红血丝，手里把玩着一个空的酒瓶，看到我们进来，他抬了抬眼，没什么意外的表情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比我预想的早了十分钟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我们能找到地址？”我停下脚步，把苏清漪护在身后，眼神警惕地看着他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明信片里说的海边书店，全是骗我们的？”
林祭酒嗤笑一声，把酒瓶放在桌子上，起身走到我们面前。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，还有浓重的烟味，显然这一个多月，他过得根本不是明信片里写的那种安稳日子。
“不编个瞎话，不演场戏，我怎么能把纸条递到你们手里？”他看着我，眼神锐利，“高维盯着你们俩，眼睛都快盯出血了，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们真相，你们俩活不过第二天。”
“高维到底在哪？”苏清漪往前站了半步，语气冰冷，“天台上，我们明明把他驱逐了，为什么他还能把我们困在幻境里？这个鬼地方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林祭酒沉默了几秒，转身从桌子上拿了一叠文件，扔给我们。
我接住文件，翻开一看，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文件上全是轮回的记录，从第1次到第374次，每一次轮回的时间、死亡人数、末日爆发的细节，记得清清楚楚。而最后几页，写的是这个幻境的真相。
“你们以为，天台上你们赢了？”林祭酒的声音很冷，“你们以为，高维被你们驱逐了？错了。从一开始，你们就搞错了高维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他不是什么四维观测者，不是外来的怪物。”
“他是374次轮回里，所有死于末日、困在时间线里的亡魂，集体意识的聚合体。”
我和苏清漪同时愣住了，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“高维是……死去的人的意识？”
“对。”林祭酒点了点头，眼神里满是悲凉，“第一次轮回，末日爆发，江城几百万人，死了九成以上。这些人的意识，困在崩塌的时间线里，出不去，散不掉，怨气越积越多，最终聚合成了高维。”
“他要的从来不是苏清漪的献祭，不是什么轮回实验。他要的，是一个能困住所有人意识的囚笼。”
林祭酒抬手，指了指仓库外面，指了指这个虚假的世界。
“这个幻境，就是他造的囚笼。”
“这里面的每一个人，不管是你们班里的同学，还是路边的小贩，甚至是之前守序局的那些人，全都是困在时间线里的亡魂。高维给他们造了一个和平的梦，让他们困在里面，永远循环下去，不用面对死亡，不用面对末日。”
我脑子嗡嗡作响，瞬间想通了所有的不对劲。
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走不到6月9号？因为高维能造的，只有他见过的、经历过的时间，末日之后的世界，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子，也造不出来。
为什么同学们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话？因为他们的意识，只残留着末日爆发前，高三最后的这段日子，这是他们人生里最后的和平时光。
为什么林祭酒要藏起来？因为他是少数清醒的人，他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，知道高维的真相，高维一直在找他，想把他也同化进这个梦里。
“那他为什么要把我们俩也困在这里？”苏清漪的声音发颤，“我们俩是清醒的，留着我们，不是迟早会破了他的幻境吗？”
林祭酒看向她，眼神复杂：“因为你，苏清漪。”
“你是高维在这个世界里，唯一的锚点。373次轮回，你每一次都走进祭坛献祭，你的灵魂里，沾了所有轮回里亡魂的气息。高维靠着你，才能稳住这个幻境，才能让这个囚笼不崩塌。”
“而江砚，”他又看向我，“你是唯一能改写时间线的人。高维怕你毁了这个囚笼，又不能杀了你——杀了你，时间线会再次崩塌，这个幻境也会跟着碎掉。所以他只能给你们造一个最完美的梦，让你们沉溺在里面，永远不想醒过来。”
我心里像被一块巨石砸中，喘不过气。
原来我以为的自由，只是高维给我准备的、更精致的牢笼。
原来我以为的和平，只是几百万人的一场集体幻梦。
“那你呢？”我抬起头，看着林祭酒，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？你不是恨我吗？恨我开启了轮回，害死了你的妻儿？”
林祭酒的身子猛地一僵，眼里瞬间涌上了浓烈的恨意，还有藏不住的痛苦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，指节泛白，过了好半天，才缓缓松开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我的妻儿，也困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的意识，困在这个幻境里，永远活在末日爆发前的那几天，永远不认识我，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“我恨你，江砚。我恨了你374次轮回，恨不得杀了你。”他看着我，眼里红得吓人，“但我更清楚，只有你能打碎这个囚笼，只有你能让他们得到安息，能让所有困在这里的亡魂，都解脱。”
就在这时候，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，还有对讲机的滋滋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各单位注意！目标在仓库里！包围起来！一个都别放跑！”
是守序局的外勤！是幻境里的修正者！
林祭酒脸色一变，立刻转身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背包，扔给我们：“高维还是找过来了！这里不能待了！”
我接过背包，里面全是武器和弹药，瞬间拉着苏清漪躲到铁架后面。外面的铁门被一脚踹开，刺眼的手电光扫了进来，子弹瞬间打在铁架上，溅起一串火花。
“江砚！苏清漪！林祭酒！出来投降！”外面的人喊着，声音冰冷，没有一丝感情。
“他们被高维操控了，都是幻境里的傀儡，别留情！”林祭酒躲在另一边，抬手开了一枪，外面传来一声惨叫，“我带你们去这个幻境的核心！只有毁了核心，才能打碎这个囚笼！”
“核心在哪？”我喊着，抬手用钢笔里的折叠刀，割断了旁边掉下来的电线，外面的手电光瞬间灭了一半。
“防空洞！就是每一次轮回的祭坛！”林祭酒的声音穿过枪声，传了过来，“那里是轮回开始的地方，也是高维意识的源头！只有去那里，才能破局！”
子弹还在嗖嗖地飞，仓库里的纸箱被打烂，纸屑满天飞。
我低头看向身边的苏清漪，她握紧了手里的甩棍，冲我点了点头，眼里没有丝毫恐惧，只有熟悉的坚定。
三百多次轮回，我们闯过比这更险的死局。
这一次，也一样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她的手，冲林祭酒喊了一声：“走！”
三人借着铁架的掩护，从仓库后面的破洞冲了出去，一头扎进了老城区漆黑的巷子里。
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，枪声还在响。
而我们的前方，是轮回的原点，是幻境的核心，是高维意识的源头。
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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