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是被疼醒的。
后脑勺钝得慌,像被人用啤酒瓶开了瓢,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皮重得像粘了502。他闷哼一声,指尖抠着硬邦邦的桌面,缓了快半分钟,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。
先冲进来的是味。
粉笔灰混着旧书本的霉味,还有点说不清的土腥气,呛得他嗓子发痒,下意识皱了眉。
视线慢慢聚起来。
他正趴在一张老旧的木头课桌上,桌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,还有歪歪扭扭的“早死早超生”,边缘被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被好几届学生霍霍过的老物件。抬头是斑驳的黑板,上面写着半面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,旁边用红粉笔歪歪扭扭写着:距离高考还有87天。
教室很破,墙皮大片大片地鼓起来,有的地方直接掉了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蒙着厚灰,光线昏昏沉沉的,把整个屋子衬得像个闷罐子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江砚缓缓撑着桌子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。
身上穿着蓝白校服,领口起了球,袖口沾的墨渍晕开一小片,一看就是蹭了好几天没洗干净,胸口印着四个褪色的字:江城三中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纤细、白净,指节处带着点薄茧,是十六七岁少年人的手。
江砚脑子嗡的一下。
他明明记得,前一秒他还在自己开的剧本杀店里,带完了一场通宵的硬核本,七个小时的本,玩家吵了四小时,他好不容易把人送走,趴在前台刚闭眼,怎么一睁眼,就到这地方了?
穿越?
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,江砚第一反应不是慌,是骂街。
他干了五年剧本杀DM,带过几百个硬核本,什么穿越、重生、循环的套路,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,合着自己通宵带本,把自己带进本里了?
他摸遍了全身,没有系统弹窗,没有脑子里的声音,没有金手指,甚至连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,一点都没继承。除了眼前这个陌生的教室,和这具陌生的身体,他什么都没有。
江砚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带本的本能刻在骨子里,越是离谱的开局,越不能乱。现在最重要的,不是搞清楚为什么会在这,是先摸清楚,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,现在是什么情况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邪门。
窗外天光大亮,看太阳的位置,正是上午第二节课的点,可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,一个个全低着头,身子绷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像一群怕被天敌发现的兔子。讲台上没有老师,教室门虚掩着,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,整栋楼安静得像座空坟。
江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正常的高中,不可能是这个样子。就算是自习课,也不可能这么静,更不可能就这么几个人。
他刚想侧过头,问问旁边靠窗的女生,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,教室后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“哐当——”
巨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,连带着桌子都晃了晃。
三个男生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,校服敞着,里面穿的花T恤露在外面,头发染得五颜六色,一看就是学校里那种不学好的混子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黄毛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三角眼扫了一圈教室,最后直接钉在了江砚身上。
那眼神混不吝的,恶意快溢出来了,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。
江砚心里一紧。
他不认识这人,可这具身体却本能地绷紧了后背,一股熟悉的惧意从脚底窜上来——这具身体的原主,以前绝对没少被这人欺负。
黄毛晃悠着走过来,一脚踹在桌腿上,老旧的木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惨叫,桌肚里的书本直接滑出来,掉在了地上。
“江砚,醒了?”黄毛俯下身,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,“我还以为你要装死装到放学呢。昨天让你带的五百块,拿来?”
江砚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钱?什么钱?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半毛钱相关的记忆都没有。他刚想张嘴说“我没钱”,可就在他抬头看向黄毛的瞬间,眼睛一下子就直了,气都忘了喘。
黄毛的头顶,清清楚楚飘着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字,像电影院里的字幕,悬浮在半空,除了他,没人能看见。
【龙套角色:王虎
当前剧情任务:霸凌主角江砚,开启末日剧本锚点
触发必死FLAG
剩余存活时间:11小时23分
死亡原因:被灵化黑犬撕碎于一楼大厅】
江砚脑子嗡的一声,鸡皮疙瘩直接炸了一身。
他带了五年本,“剧情任务”“FLAG”“锚点”这些词,他每天都要跟玩家说八百遍,可现在,这些词就这么飘在一个大活人的头顶,连他什么时候死、怎么死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宿醉?幻觉?
他猛地眨了眨眼,用力晃了晃脑袋,再睁开眼,那行字还在,连标点符号都没变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飞快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其他人。
左边那个一直低头的女生头顶,飘着一行小字:【背景板角色,剩余存活时间:6分42秒,死亡原因:灵化鼠群啃食】。
斜前方那个缩着脖子的男生头顶,写着:【背景板角色,剩余存活时间:9分17秒,死亡原因:教室坍塌】。
一个接一个,教室里所有人的头顶,都飘着这种淡蓝色的字,写着他们什么时候死,怎么死。
没有一个人,能活过十分钟。
江砚后背唰的就冒了冷汗,连手心都湿了。
他带过无数个死亡本,设计过无数个玩家的死法,可从来没有一次,像现在这样,直面这么多赤裸裸的死亡预告。
这不是幻觉。
也不是什么穿越。
他是掉进了一个写好的剧本里,这里的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都是剧本里的角色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,你他妈聋了?”
王虎见他半天不吭声,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瞬间就火了,伸手一把揪住江砚的校服衣领,硬生生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,另一只手攥成拳头,眼看就要砸到他脸上。
周围的学生依旧低着头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眼前的霸凌跟他们毫无关系,像一群被定住的木偶。
江砚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,五年带本练出来的本能,让他在极度的恐惧里,硬生生压下了慌乱。
王虎的剧情任务,是“霸凌主角江砚,开启末日剧本锚点”。
这场霸凌,是剧本的开局,是必须走的流程。
如果他现在硬刚,违逆了剧情,会发生什么?会不会直接触发必死flag?会不会跟这些背景板一样,活不过十分钟?
他没有挂,没有帮手,唯一的依仗,就是这双能看见剧本的眼睛,和脑子里装了几百个剧本练出来的逻辑。
硬刚,绝对是死路一条。
就在王虎的拳头快要砸到他脸上的前一秒,江砚突然松了劲,身体微微往下卸了力,摆出了认怂的姿态,声音很稳,没有抖,也没有喊:“钱我没带,生活费这周就花完了,不信你翻我书包。”
王虎的拳头顿在了半空,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怂,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满脸的不屑。
“怂包,上次不还嘴硬吗?”王虎松开了他的衣领,狠狠推了他一把。江砚踉跄着后退,后背撞在桌角,一阵钝痛顺着脊椎窜上来。
王虎冲身后两个跟班抬了抬下巴:“去,翻他书包,我看看是真没钱,还是跟老子装蒜。”
两个跟班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把江砚的书包翻了个底朝天,里面除了几本破课本、一个笔袋,连一毛钱都没翻出来。
“虎哥,真没钱,比脸都干净。”
王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狠狠啐了一口,抬脚又踹在了桌腿上,木桌直接被踹翻,书本散落了一地。
“算你小子走运,今天先放过你。”王虎恶狠狠地瞪着江砚,撂了句狠话,“明天再不把钱带来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说完,他就带着两个跟班,骂骂咧咧地转身往门口走。
江砚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字上,【剩余存活时间:11小时18分】,剧情任务那一行,已经淡下去了。
这场开局的霸凌,他靠着顺剧本走,躲过去了,没触发什么奇怪的反噬,也没给自己招杀身之祸。
可他半点都松不了劲。
他没忘,教室里这些人的死亡倒计时,最多的,也只剩不到五分钟了。
就在王虎的手刚搭上门把手,准备拉开门出去的瞬间。
窗外突然炸开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。
那声音低沉、暴戾,带着一股子嗜血的凶劲,根本不是猫啊狗啊能发出来的,震得整栋楼都在晃,玻璃嗡嗡作响,随时都要碎掉。
紧接着,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、哭喊、玻璃碎裂的声音,还有房子塌掉的巨响,一瞬间就把整个死寂的校园给掀翻了。
王虎和他两个跟班,瞬间僵在了门口,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眼的恐惧,腿都开始抖了。
江砚猛地转头看向窗外。
铅灰色的天空下,远处的围墙轰然倒塌,一道巨大的黑影子,在漫天烟尘里慢慢站了起来,一双猩红的眼睛,像两盏血灯笼,死死地盯着教学楼的方向。
他之前在王虎头顶看到的“灵化凶兽”,不是剧本里的设定。
是真的。
末日,真的来了。
江砚指尖冰凉,看着窗外乱成一锅粥的校园,又扫了一眼教室里,那些头顶倒计时已经清零的学生,后背的寒意几乎要把他冻住。
他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他不是穿越到了什么高中世界。
他是掉进了一个地狱难度的死亡剧本里。
而他,是这个剧本里的主角,也是唯一一个,提前看了剧透的人。
江砚缓缓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他带了五年本,还从来没有翻在这种开局里。
这一局,他必须活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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