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半透明的亡魂嘶吼着朝我扑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几乎要冻僵我的骨头。我握着钢笔的手稳得没抖一下,脚步没停,依旧一步步朝着石碑走去。
“江砚!快!我们给你挡着!”
苏清漪的喊声从身后传来,紧接着就是甩棍划破空气的风声。她知道物理攻击伤不到这些亡魂,却依旧拼尽全力挥甩棍打散扑过来的人影,给我清出一条路。林祭酒也在侧面扣动了扳机,子弹打在人影上,虽然没法造成实质伤害,却能把聚拢的亡魂打散,替我拦住了大半的攻势。
他们俩一左一右护在我身后,像两道最稳的屏障,和之前三百多次轮回里,每一次闯死局时一模一样。
我终于走到了石碑前。
冰凉的气息从石碑上扑面而来,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活过来一样,在我眼前飞速滚动,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条在末日里逝去的生命,一段困在时间线里的执念。我举起钢笔,笔尖悬在半空,刚要落下,脑海里突然炸开了无数画面。
不是幻境,是三百多次轮回里,真实发生过的、刻在我骨子里的记忆。
是张昊扑在我身上,替我挡下灵化凶兽的利爪,后背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笑着跟我说“江砚,快跑”;是班里的女生把最后一口水塞给我,自己转身引开了追来的守序局外勤,再也没回来;是林祭酒抱着妻儿冰冷的尸体,在末日的废墟里,红着眼嘶吼的样子;更是苏清漪,三百多次,每一次都笑着推开我,转身走进祭坛,在我眼前一点点化作飞灰,连最后一丝残魂都没留下。
“你看,都是因为你。”
高维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电子音,变得阴恻恻的,像贴在我耳边说话,一字一句都扎在我的心上。
“是你开启了这场轮回,是你带来了这场末日,是你害死了他们所有人。现在,你还要亲手毁了他们最后一点安宁?我给了他们永恒的和平,给了他们不用面对死亡的梦,你凭什么打碎?”
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笔尖离石碑只有一寸,却怎么都落不下去。
他说的没错。
从始至终,罪魁祸首都是我。
如果不是我,根本不会有这三百七十四次轮回,不会有这场席卷江城的末日,不会有这么多人困在时间线里,永世不得安宁。
“江砚!别听他的!”
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我发抖的手腕,苏清漪的声音带着急意,撞进我的耳朵里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我身边,额角的伤口又渗了血,脸上沾了点灰尘,眼睛却亮得惊人,死死地盯着我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!从来都不是!”她用力攥着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,把我从快要溺死的愧疚里拉了出来,“这些人要的不是虚假的梦,不是永远困在同一天里循环!他们要的是解脱,是好好告别,是能安安稳稳地走完自己的人生!”
“你忘了吗?三百多次轮回,我们拼了命想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假的和平,是真实的、哪怕有遗憾的人生啊!”
她的话像一道光,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混乱的画面。我猛地回过神,对上她的眼睛,心里的动摇瞬间散了大半。
就在这时候,旁边的林祭酒突然没了动静。
我转头看去,他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死死地盯着石碑的方向,浑身都在抖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石碑里飘出两道格外清晰的人影,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眉眼温柔,正看着林祭酒,眼里没有痛苦,没有怨恨,只有淡淡的思念。
是他的妻儿。
林祭酒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一步步朝着那两道人影走过去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踉跄,走到人影面前时,这个在三百多次轮回里永远冷硬、永远带着戾气的男人,突然红了眼眶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看着女人,声音抖得厉害,“是我太偏执了,是我困了你们这么久。我想你们了,想了三百七十四次轮回,每一天都在想。”
女人怀里的孩子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女人也笑了,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,嘴型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我们不怪你”。
下一秒,两道人影化作了温柔的金光,轻轻绕着林祭酒转了一圈,然后缓缓消散在了空气里。没有惨叫,没有不甘,只有彻底的释然。
林祭酒站在原地,抬手擦了擦眼角,转过身看向我,脸上没了之前的戾气和恨意,只剩下彻底的平和。他对着我喊,声音穿过整个防空洞,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。
“江砚!他们要的不是永远困在这里!是好好说一句再见!是放下心里的执念!你能给他们这个机会!”
我瞬间彻底明白了。
之前我总以为,改写剧本就是改生死,改结局,改高维的下场。可我错了。
这支笔的意义,从来不是杀戮和对抗,是看见,是听见,是给每一个带着遗憾和执念困在原地的人,一个圆满的告别,一个真正的归宿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反手握住苏清漪的手,让她站在我身边,然后闭上眼,把剧本眼开到了极致。
一瞬间,石碑上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,每一个亡魂藏在心底的执念,全都清晰地涌进了我的脑海里。
那个总爱上课偷吃包子的男生,最大的遗憾是高考前的那场篮球赛,没能和队友一起打完,没能拿到冠军;那个喜欢拍照的女生,临死前还攥着相机,想把自己拍的晚霞照片,送给远在老家的妈妈;那个之前追了我们无数次的守序局外勤,最大的心愿是跟自己的妹妹说一句对不起,当年吵架离家,再也没机会和解;还有无数的父母,想跟孩子说一句我爱你;无数的情侣,想跟对方好好告个别;无数的人,想走完那条没走完的路,做完那件没做完的事。
他们不是高维用来攻击我们的武器,不是困在幻境里的傀儡,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是这场无妄轮回里,最无辜的受害者。
我睁开眼,举起手里的钢笔,没有对着石碑,也没有写下驱逐高维的字句。我笔尖落在虚空里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地,写下了每一个人的心愿,给了他们一场迟来的、圆满的告别。
随着我的笔尖落下,奇迹发生了。
石碑上的名字,一个个暗了下去。对应的亡魂人影,脸上的痛苦和绝望渐渐消散,露出了释然的笑容。他们对着我们的方向,轻轻鞠了一躬,然后化作点点温柔的金光,像萤火虫一样,缓缓飘向防空洞的上方,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。
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渐渐停了,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声轻轻的“谢谢”,在防空洞里轻轻回荡,然后慢慢消失。
石碑上的蓝光,随着名字一个个暗下去,越来越弱,越来越淡。
高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,在我们的脑海里疯狂炸开:“停下!江砚!你给我停下!你在毁了我!你在毁了这个世界!”
“该停下的是你。”我冷着声开口,笔尖没停,依旧在一个个写下那些执念的结局,“他们不该困在你造的梦里,你也不该靠着他们的怨气,苟活三百七十四次轮回。”
苏清漪站在我身边,紧紧握着我的另一只手,眼里含着泪,却笑得温柔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些困在她灵魂里三百多次的亡魂气息,正在一点点消散,那些沉甸甸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记忆,终于慢慢轻了下来。
林祭酒靠在墙上,看着漫天消散的金光,终于笑了。压在他身上三百多次轮回的枷锁,在这一刻,彻底碎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石碑上的名字,几乎全都暗了下去。防空洞里的亡魂人影,也几乎全都消散了。
整个空间里,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,还有石碑上仅剩的、微弱的蓝光。
我放下钢笔,松了口气,以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了。
可就在这时候,石碑上仅剩的蓝光,突然毫无征兆地暴涨!
刺眼的蓝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防空洞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,都要刺眼。石碑上,两个原本暗下去的名字,重新亮了起来,红得像血,赫然是我和苏清漪的名字!
高维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不再是冰冷的电子音,也不是阴恻恻的低语,而是带着无数怨念、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,在整个防空洞里回荡。
“你能改写所有人的结局,那你自己的呢?”
“江砚,你敢不敢面对,这场轮回真正的开端?”
“你敢不敢告诉苏清漪,这三百七十四次的末日,这无数条逝去的人命,到底是谁造成的?”
我和苏清漪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石碑上,我们两个的名字旁边,开始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画面。不是轮回里的场景,是第一次轮回之前,那个我从来不敢回想、甚至刻意遗忘的下午。
高维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,一字一句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“来,让我们所有人都看看,这场持续了三百七十四次的轮回,到底是怎么开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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