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暖黄的光，落在手里的钢笔上。黑色的笔身被我攥得发烫，冰凉的金属壳子，像是还带着江砚手心的温度。
指尖抚过笔帽，我轻轻拧开，里面那把迷你折叠刀还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刀刃锋利，是他轮回里闯死局时，永远贴身带着的东西。
就是这把刀，替我割开过绑住我的绳子，替我挡过凶兽的尖牙，替我划开过无数次绝境里的生路。
就是这支笔，他握着它，改写了无数亡魂的结局，扛下了所有的因果反噬，最后把一个安稳的、没有末日的世界，留给了我。
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，再也拦不住了。
三百七十四次轮回里的画面，一帧帧在我眼前炸开。是他第一次拉回我时，眼里的后怕和疯魔；是他在末日废墟里，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给我，说自己不饿；是他看着我走进祭坛时，红着眼嘶吼，却连拉住我的力气都没有；是他在防空洞里，笑着擦掉我的眼泪，说要给我一个真的未来，最后却化作漫天金光，消失在我怀里。
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，砸在钢笔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我以前总怪自己，怪那场车祸因我而起，怪我拖累了他三百多次轮回。可直到记忆全部回来的这一刻我才明白，最傻的人从来都不是我，是江砚。
他明明知道开启轮回的代价，明明知道撕裂时间线会带来末日，却还是为了我，义无反顾地跳了进来。三百多次循环，他看着我死了三百多次，扛了三百多次的愧疚和痛苦，最后连自己的存在，都献祭给了这个破碎的时间线。
他给了我所有的安稳，却把自己困在了不见天日的时间缝隙里。
我擦干眼泪，握紧了手里的钢笔，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。
不行。
我不能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困在里面。
三百七十四次轮回，每一次都是他跨过时间奔向我，每一次都是他把我从死亡里拉回来。这一次，换我来。换我跨过时间的乱流，找到他，把他带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，我就又去了海边的书店。
林祭酒已经开门了，正蹲在门口给那两盆花浇水，看到我过来，他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，随即了然地笑了笑，直起身擦了擦手：“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。”
“林先生，我要去找他。”我看着他，没有半句废话，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，“你告诉我，怎么才能进入时间缝隙，怎么才能找到他。”
林祭酒没说话，转身把我带进了书店里，给我倒了杯温水，推到我面前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想清楚了？进入时间缝隙不是闹着玩的。里面全是破碎的时间碎片，三百多次轮回的画面全在里面，稍有不慎，你就会被乱流卷走，困在某一段轮回里，永远出不来，甚至会直接被时间线撕碎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我端起水杯，一口喝了半杯，温水滑过喉咙，却压不住我心底的滚烫，“他为了我，闯了三百多次死局，连命都不要了。这点风险，算什么？”
林祭酒看着我，沉默了很久，最终叹了口气，从书架的最上层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本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我这一个多月，一点点记录下来的，关于时间线的规律。”他指尖点了点本子，“江砚当初撕裂时间线，是在开学前那个下午的斑马线，那里是轮回的原点，也是时间线最薄弱的地方，只有在那里，你才能打开进入时间缝隙的入口。”
我翻开本子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还有手绘的地图，标记了那个路口的每一个细节，甚至连每天黄昏时分，时间线波动最剧烈的时间段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我要怎么找到他？”我抬头问，“时间缝隙那么大，里面全是破碎的轮回碎片，我怎么才能精准找到他的意识？”
“靠这支笔，还有你自己。”林祭酒看着我手里的钢笔，语气很认真，“这支笔是他用了三百多次的东西，上面全是他的意识印记，能感知到他的存在。更重要的是，你是他三百多次轮回里，唯一的执念，是他所有意识的锚点。”
“就像当初，他的执念能以你为核心，聚成那团阴暗的意识；现在，你的执念，也能成为穿过时间乱流，找到他的唯一路标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，“记住，进去之后，不管看到什么轮回画面，不管有多真实，都不能停下来，不能陷进去。你要跟着钢笔的指引走，它会带你找到他。”
我把本子合起来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对着林祭酒深深鞠了一躬：“谢谢你，林先生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摆了摆手，笑了笑，眼里带着点释然，“说到底，这场轮回，我也是受益者。是他给了我妻儿一个完整的人生，我帮这点忙，算不了什么。”
他转身又从吧台里拿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，递给我：“这个是我以前在守序局的时候，用来屏蔽时间波动的，能帮你挡住一部分乱流的冲击，聊胜于无。记住，一旦找到他，一定要用你自己的意识锚定他，带他回来。他现在的意识是散的，只有你，能把他拼起来。”
我接过护身符，贴身放好，连同那本笔记，那支钢笔，一起牢牢攥在手里。
从书店出来的时候，正是中午，海边的阳光很足，洒在身上暖乎乎的。我抬头看了看天，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。
江砚，等我。
这一次，换我来护着你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。
我把那本写满了他名字的笔记本塞进了包里，里面记着我们轮回里所有的小事，记着他喜欢喝冰的橘子汽水，记着他怕黑却总在夜里护着我，记着他每一次闯死局时，都会先把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。这些，都是我锚定他的证据。
我往包里塞了两瓶冰橘子汽水，是他最喜欢的牌子，就像以前每一次闯死局前，他都会给我带一瓶一样。
我把那支钢笔贴身放在胸口的口袋里，笔帽拧得紧紧的，像是握着他的手。
周五的黄昏，我按照林祭酒笔记里写的，准时到了那个路口。
就是这里。
三百七十四次轮回开始的地方，江砚为了我，第一次撕裂时间线的地方。
黄昏的阳光把斑马线染成了暖金色，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，和记忆里那个下午一模一样。只是没有失控的货车，没有刺耳的刹车声，没有溅在地上的血，只有安稳的、热闹的人间烟火。
我站在斑马线的起点，看着对面绿灯亮起，身边的人笑着往前走，只有我站在原地，握紧了胸口的钢笔。
林祭酒说，黄昏日落的最后一分钟，是时间线最薄弱的时候，也是唯一能打开入口的机会。
我闭上眼睛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钢笔上，脑子里全是江砚的样子，全是我们三百多次轮回里的点点滴滴，全是我要找到他、带他回来的执念。
“江砚。”我轻声喊着他的名字，一遍又一遍，“我来找你了。”
“你听到了吗？我来带你回家了。”
手里的钢笔突然开始发烫，剧烈地震动起来。我猛地睁开眼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，原本热闹的街道、车水马龙，全都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，露出后面一片混沌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黑暗里，全是破碎的画面，一闪而过。是末日里坍塌的楼房，是天台上炸开的蓝光，是防空洞里的祭坛，是游乐园漫天的烟花，全是我们轮回里的画面。
时间缝隙的入口，打开了。
身边的路人依旧笑着往前走，他们看不到这破碎的空间，看不到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这个他们安稳生活的世界，是江砚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，而现在，我要走进这片黑暗里，把他带回来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钢笔，没有丝毫犹豫，抬脚跨进了这片混沌的黑暗里。
身后的世界瞬间闭合，耳边的车水马龙、人间烟火，全都消失了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和呼啸而过的时间乱流，还有无数破碎的轮回画面，在我身边飞速闪过。
钢笔在我手里烫得惊人，指引着我往前走去。
江砚，我来了。
不管这片黑暗有多深，不管时间乱流有多险，我一定会找到你。
三百七十四次轮回，你奔赴了我三百七十四次。
这一次，换我逆向奔赴，走向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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