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读课的预备铃响的时候,我才踩着点冲进教室,怀里还抱着两本没来得及塞进书包的数学错题本。
江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,桌角摆着两瓶冰好的橘子汽水,瓶身上还挂着水珠,是学校小卖部早上刚补的货。看见我喘着气跑进来,他立刻起身接过我怀里的本子,顺手拉了拉椅子让我坐下,指尖擦过我汗湿的额角:“怎么跑这么急?还有三分钟才打铃,又不会扣你分。”
“别提了,出门的时候撞见班主任了,被他拉着说了两句二模的事,差点迟到。”我扒拉着桌洞找语文课本,一摸就摸到个硬邦邦的本子,掏出来一看,是本崭新的同学录,封皮是天蓝色的,印着细碎的星星,跟江砚给我整理错题本的封皮是一个款式。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:“你买的?”
“嗯,昨天放学顺路在小卖部拿的。”他耳尖微微有点红,假装低头翻课本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百日誓师都过了,班里好多人都开始写了,你不是说想给每个人都留句话吗?这本给你,我自己也买了一本。”
我心里软乎乎的,指尖摩挲着同学录的封皮。
三百七十四次轮回里,我见过无数本同学录,大多是在末日的废墟里捡到的,纸页被血水泡得发皱,上面写着没写完的祝福,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,主人却早就不在了。那时候我总在想,要是没有末日,要是能安安稳稳地高中毕业,我也想有一本自己的同学录,想给每个同学都认认真真写一句前程似锦。
那时候觉得是遥不可及的梦,现在就实实在在地握在我手里。
早读课的铃声刚响,前桌的女生就转过身,把两张同学录的内页拍在我们桌子上,挤眉弄眼地笑:“苏清漪,江砚,给你们俩留了最前面的位置,必须给我写满!不许只写个名字就完事!”
我笑着接过来:“放心,保证给你写得满满当当的,祝你考上心仪的师范大学!”
女生笑着转了回去,江砚拿着那张属于他的内页,指尖顿了半天,才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我凑过去看,他写得很认真,没有敷衍的套话,写了“祝你前程似锦,得偿所愿”,还在后面补了一句“以后遇到事,也可以找我和清漪帮忙”。
我忍不住笑,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“可以啊江砚,以前跟同学说句话都惜字如金,现在都能写这么长一段话了。”
他放下笔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以前……没心思管这些,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出事,跟他们走得太近,反而怕连累别人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们都好好的,都是跟我们一起熬过高三的同学。”
我心里一酸,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。
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轮回里的三百多次,他永远独来独往,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,不是他天生冷漠,是他不敢。他见过太多身边的人在他眼前死去,见过太多前一秒还笑着跟他说话的同学,下一秒就被凶兽撕碎,所以他只能把自己封起来,只护着我一个人。
现在,他终于敢敞开心扉,敢跟同学们走近,敢体验这些普通又珍贵的日常了。
一上午的课过得飞快,数学老师拖了十分钟堂,在黑板上写满了高考必考的题型,反复强调着易错点,直到下节课的老师站在门口了,才抱着教案匆匆走了。
教室里瞬间就闹哄起来,张昊抱着篮球冲过来,一把拍在江砚的桌子上:“砚哥!走!练球去!下周三就跟三班打比赛了,再不练练配合,真要被那几个小子虐了!”
江砚看了看我,有点犹豫:“我答应了清漪,中午给她讲昨天错的那几道大题。”
“哎呀不差这一会儿!”张昊立刻摆手,“就练一个小时,中午吃完饭回来再讲呗!再说了,嫂子也能去球场看你打啊,顺便给我们加加油!”
我笑着推了推江砚的胳膊:“去吧去吧,我跟你一起去,正好给你拍几张帅照。题什么时候讲都行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笑着站起身,接过张昊递过来的篮球:“行,那就走。”
一群男生闹哄哄地往操场冲,我拿着相机跟在后面,看着江砚走在人群里,跟张昊他们勾着肩聊着战术,嘴角一直带着笑,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跟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了。
中午的太阳有点晒,球场边的树荫下站了不少来看打球的女生,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。江砚在球场上跑得很快,传球、运球、跳投,动作干净利落,每进一个球,场边就响起一阵起哄声,还有女生小声喊着他的名字。
我举着相机,把他投篮的样子一张张拍下来,镜头里的他眼里有光,浑身都带着少年气,跟轮回里那个永远紧绷着、眼里只有疲惫和警惕的他,判若两人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我立刻递上矿泉水和纸巾,他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,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落在白T恤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怎么样?刚才那个球帅不帅?”他凑过来,带着点小得意,像个求表扬的小朋友。
“帅死了!”我笑着给他擦汗,“场边好多女生都在看你呢,江大帅哥。”
他耳尖一红,伸手握住我擦汗的手,低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:“她们看就看,我眼里只有你一个。”
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脸上也跟着热了起来,假装没听到他的话,转头去看球场:“快去吧,他们喊你了。”
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,又跑回了球场。
一直练到快下午上课,一群人才满头大汗地往教学楼走。张昊勾着江砚的脖子,一个劲地夸他:“砚哥你可以啊!以前真没看出来,你打球这么厉害!以前问你打不打,你总说不去,藏得也太深了!”
江砚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不是藏得深,是以前根本没有心思学这些。轮回里的日子,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格斗、学生存、学怎么在末日里活下去,怎么护着我不被伤害,哪里有时间去学打球,去体验这些无关生死的爱好。
现在,他终于有机会,把这些错过的青春,一点点补回来了。
下午的自习课,班里闹哄哄的,大半的人都在互相传着同学录,写祝福的话,还有人拿着相机,在教室里跟同学合影,班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也没说什么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江砚坐在我旁边,低着头,在自己的同学录上写着什么,用胳膊挡着,神神秘秘的,不让我看。
我凑过去想偷看,他立刻把本子合起来,按住我的脑袋,笑着说:“不许看,等高考完了再给你看。”
“小气鬼。”我撇了撇嘴,却也没再闹,拿起笔,给前桌女生的同学录写祝福的话。
一直到晚自习放学,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我们两个,还有零星几个熬夜刷题的同学。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,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
我收拾好书包,江砚却还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着笔,在我的同学录上写着什么,写了很久,连我走到他身边都没发现。
我凑过去看,他立刻想合起来,却被我按住了手。
那一页是同学录里最前面的“最好的朋友”那一页,他在姓名那里写了自己的名字,在“想对你说的话”那一栏,整整写了满满一页,没有华丽的辞藻,全是最朴实的话,写着让我考试别紧张,写着让我好好吃饭别总吃零食,写着要陪我去海边读大学,写着要陪我拍遍所有好看的风景。
而在页边的空白处,他用铅笔,工工整整地,写了374遍“平安顺遂”。
一笔一划,刻得很深,连纸的背面都透了印子。
我的鼻子瞬间就酸了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纸页上,晕开了一点墨迹。
他慌了,立刻放下笔,伸手给我擦眼泪,声音都急了:“怎么哭了?是不是我写得太丑了?你不喜欢的话,我重新写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我摇着头,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“我很喜欢,特别喜欢。江砚,我都知道,我都懂。”
374遍,正好是我们轮回的次数。
这374次里,他唯一的执念,从来都是我的平安顺遂。
他的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伸手紧紧抱住我,下巴抵在我的发顶,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哽咽:“以前,我每次轮回,都在心里跟自己说,一定要让你平平安安的,一定要让你好好活下去。说了374遍,现在终于实现了。”
“嗯,实现了。”我抱着他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眼泪掉得更凶,却笑得无比开心,“我们都平平安安的,以后也会一直平平安安的。”
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抱了很久,直到值班的老师来关灯,才收拾好东西,手牵着手走出教学楼。
晚上的风很软,带着夏末的栀子花香,路边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地贴在一起。我们慢悠悠地走着,不用赶时间,不用怕身后的追兵,不用预判前路的危险。
“江砚,”我抬头看着他,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,“等高考完,我们去西北玩好不好?我记得第216次轮回,我们路过那里,全是废墟,什么都没看到,我想现在去看看,真正的西北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着点头,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,“你想去哪,我们就去哪。西北,海边,江南,你想拍的风景,我都陪你去。”
“那我们还要去林叔的书店住一段时间,我想跟着他学做咖啡,还想在海边看日出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故意拖长了声音,笑着说,“你同学录上,到底给我写了什么啊?现在给我看看行不行?”
他立刻笑了,捏了捏我的脸:“不行,说了高考完再给你看。等我们拿到录取通知书,我再给你看,还有惊喜给你。”
“什么惊喜啊?”我立刻追问。
“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。”他挑了挑眉,牵着我的手,加快了脚步,“走了,回家了,明天还要早起早读,给你讲数学题。”
我笑着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满当当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