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读课的铃声响的时候，江砚还在跟桌洞里的笔袋较劲。
他左手腕肿得更厉害了，昨天晚上涂了药，今天早上起来青了一大片，连握拳都费劲，更别说掏东西、翻课本了。右手捏着笔袋的拉链，拽了半天都没拽开，耳尖都急红了，抬头看见我正盯着他笑，立刻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。
“笑什么笑，快过来帮帮我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假装凶巴巴的，却没半点底气。
我憋着笑凑过去，帮他把笔袋拉链拉开，掏出语文课本和早读要背的古诗文小册子，又把他桌洞里的保温杯拿出来，拧开盖子递给他：“急什么，还有一早上呢，手都这样了，还非要来上课，在家歇一天不行啊？”
“不行。”他喝了一口温水，眉头皱了皱，“今天数学老师要讲高考押题卷，落下了我还要找你补，更麻烦。再说了，我不来，你又要上课走神，没人盯着你背古诗文了。”
我刚要反驳，张昊就从后排探过头来，一脸愧疚地看着江砚的手腕：“砚哥，对不住啊兄弟，昨天是我们没防住三班那几个孙子，让他们把你弄伤了。要不今天放学我们堵他们去，非得让他们给你道个歉不可！”
“别瞎闹。”江砚抬眼瞪了他一下，“就是个小扭伤，过两天就好了，堵什么人？马上高考了，再惹事被学校记过，你不想高考了？”
张昊挠了挠头，蔫蔫地缩了回去，嘴里还碎碎念着：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……”
早读课刚开始，班主任就走进了教室，一眼就看到了江砚肿起来的手腕，立刻走了过来，皱着眉问：“江砚，手怎么回事？昨天打球弄伤了？”
“嗯老师，没事，就是扭了一下，不耽误上课。”江砚立刻坐直了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？”班主任叹了口气，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活血化瘀的药膏放在桌子上，“我办公室拿的，比你自己买的管用，下课让苏清漪帮你涂涂。上课要是不方便记笔记，就让苏清漪帮你抄，别硬撑着，高考前可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我和江砚异口同声地说了句，班主任笑着摆了摆手，转身走上讲台，叮嘱了几句高考前的注意事项，就让大家继续早读了。
我拿着课本，凑到他身边，跟他一起背古诗文，他用右手翻书，左手只能垂在身侧，连翻页都费劲，翻一下就皱一下眉，明显是扯到伤口疼。我看在眼里，干脆把书放在我们俩中间，我来翻页，他跟着背就行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头笑了笑，凑得离我更近了点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着点笑意：“现在换你照顾我了？”
“那不然呢？”我瞥了他一眼，小声说，“以前三百多次，都是你照顾我，现在你手受伤了，换我照顾你，不是应该的吗？快背你的书，等会儿班主任要抽查你。”
他笑着应了声，没再说话，跟着我一起背古诗文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我们俩的课本上，字里行间都是安安稳稳的烟火气。
一上午的课，我几乎没怎么停过笔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押题卷的解题步骤，江砚右手单手写字，速度慢得很，跟不上老师的节奏，急得眉头都皱起来了。我干脆把他的笔记本拿过来，一边听老师讲课，一边工工整整地把知识点和解题步骤抄下来，连老师随口提的易错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下课的时候，我把抄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递给他，他翻着看了半天，指尖轻轻拂过我写的字，抬头看我的时候，眼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怎么了？写得太丑了？”我笑着逗他。
“不丑，特别好看。”他摇了摇头，伸手捏了捏我的脸，声音轻轻的，“以前都是我给你整理错题，抄笔记，现在换你给我抄，感觉……特别好。”
“那以后我天天给你抄，直到你手好为止。”我把他的手拉过来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腕，“还疼不疼？班主任给的药膏，等会儿大课间我给你涂上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却一直没松开我的手，就那么在桌子底下，紧紧牵着我的手，哪怕左手使不上劲，也轻轻勾着我的小指，像个怕丢了糖的小朋友。
大课间的时候，班里的同学几乎都围了过来，要么是问江砚的手怎么样了，要么是递同学录，还有女生给送了活血化瘀的喷雾，说自己妈妈是医生，这个特别管用。
江砚一一笑着道谢，接过同学录，放在桌洞里。以前班里同学都觉得他高冷，不敢跟他多说话，经过这次篮球赛，大家都发现他其实一点都不冷，只是不爱说话，人特别靠谱，连隔壁班的女生都托我们班同学递同学录过来，想让他写一句祝福。
他也没拒绝，只要有人递过来，他都认认真真地写，哪怕是以前从来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，他也会写满一整页，不是敷衍的套话，是真的记得人家的优点，给人家写祝福。
有个叫李萌萌的女生，坐在教室最角落，平时安安静静的，很少说话，也递了一张同学录过来，脸红红的，放下就跑了。
江砚拿着那张同学录，愣了很久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，半天没动笔。
我凑过去看，小声问：“怎么了？不知道写什么？”
他摇了摇头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点感慨：“第156次轮回，我们被守序局的人围在教学楼里，是她，把我们藏在了储物间里，自己跑出去引开了追兵，最后被守序局的人抓住了，再也没回来。那时候她跟我说，她最大的愿望，就是能安安稳稳地高考，考上老家的师范大学，回去当小学老师。”
我心里一沉，握紧了他的手。
他笑了笑，拿起笔，在同学录上工工整整地写着，写了满满一页，最后一句写的是“祝你得偿所愿，前程似锦，一定会成为最温柔的好老师”。
写完之后，他把同学录叠好，递给了那个女生，女生接过的时候，脸红红的，跟他说了声谢谢，他也笑着点了点头，说了句“加油，高考好好考”。
女生跑回座位的时候，开心得差点蹦起来，我看着江砚，也忍不住笑了。
以前的他，总把自己和所有人隔离开，怕自己连累别人，怕身边的人因为他受到伤害。现在，他终于敢敞开心扉，敢跟这些同学好好相处，敢给他们送上祝福，敢真正地活在这个安稳的世界里了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，我们刚走出校门，快递员就喊住了我们，递过来一个厚厚的快递盒，寄件人是林祭酒，地址是海边的那家书店。
我们俩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，拆开快递盒，里面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：一大罐海边的贝壳，有大有小，洗得干干净净的，阳光底下亮闪闪的；两瓶专治跌打扭伤的药膏，是海边老中医自己熬的，效果特别好；还有两个红绳编的祈福牌，上面刻着金榜题名，是林祭酒去当地的庙里求的；最下面还有一封信，是林祭酒写的。
我拿起信拆开，林祭酒的字很工整，写了满满两页，说知道江砚打球把手弄伤了，特意找老中医拿了药膏，让按时涂，别留下病根；说海边的房子已经给我们收拾好了，高考完随时可以过来住，二楼的海景房，推窗就能看到海；说等我们过来，带我们去赶海，去看日出，去吃最新鲜的海鲜。
最后一句写着：“三百多次的风雨都过去了，剩下的全是坦途。祝你们高考顺利，得偿所愿。”
江砚拿着那两瓶药膏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嘴角一直扬着，眼里满是笑意。
“你看，林叔都比你上心，知道你手受伤了，特意给你寄了药膏。”我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“嗯，等高考完，一定要好好谢谢他。”他把药膏收起来，伸手把我揽进怀里，低头看着我，“以前总觉得，我欠了所有人的，欠了林祭酒的，欠了班里同学的，欠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的。现在看着他们都好好的，都有自己的目标，有自己的未来，我心里的那块石头，终于能放下了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你的错。”我靠在他怀里，伸手抱住他的腰，“你已经拼尽全力，给了所有人一个最好的结局了。江砚，你不欠任何人的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抱着我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，过了很久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我先去厨房烧了热水，拿了干净的毛巾，拉着江砚坐在沙发上，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了擦手腕，然后拆开林祭酒寄来的药膏，挖了一点，用掌心搓热了，才轻轻敷在他肿起来的手腕上，一点点给他揉开。
“疼就跟我说，我轻点。”我抬头看他，动作放得特别轻。
他摇了摇头，一直盯着我看，眼里满是温柔，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声说：“清漪，昨天晚上我做噩梦了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：“梦到什么了？”
“梦到第207次轮回，我为了救你，左手被凶兽咬断了，那时候我以为，我再也护不住你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，“昨天手腕受伤，睡着之后，就梦到那个场景了，梦里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，我却怎么都抓不住你。”
我心里一酸，放下手里的药膏，伸手抱住了他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，轻声说：“别怕，那都是梦，都过去了。现在我们好好的，你的手也会好的，我们再也不会遇到那些凶兽，再也不会分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反手紧紧抱住我，声音带着点哽咽，“醒过来的时候，看到你躺在我身边，睡得安安稳稳的，我才反应过来，那些都过去了。我真的把你带到了这个安稳的世界里，我们真的安全了。”
“嗯，安全了。”我抬头，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，“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打打杀杀，再也不会有提心吊胆的日子了。我们就安安稳稳地高考，去海边读大学，过我们想过的日子。”
他低头，加深了这个吻，温柔又珍重，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，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我们身上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，还有墙上高考倒计时牌，数字一天天减少，离我们约定的未来，越来越近。
涂完药，我把他的手腕用绷带轻轻缠好，防止他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。他坐在沙发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忙前忙后，眼里的笑意就没停过。
忙完之后，我们靠在沙发上，拿出林祭酒寄来的祈福牌，他拿着我的那一个，认认真真地系在了我的书包上，我也拿着他的那一个，系在了他的书包上，两个祈福牌凑在一起，一模一样。
“还有28天就高考了。”我靠在他肩上，看着墙上的倒计时牌，轻声说。
“嗯，28天。”他握紧我的手，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，“28天之后，我们就去海边，去看日出，去赶海，去做所有我们想做的事。”
“好。”我笑着点头，靠在他怀里，心里满当当的，踏实得要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